擦窗
四月十四日,礼拜三,三月初十。晨,晴。值班轮二百二十七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六点半过,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太阳,落在被窝沿上——周游是被它晒醒的。睁眼头一件事看窗:天是雨洗过的那种蓝,窗玻璃不是——泥点子,水痕,横一道竖一道。昨天的雷雨进城出城都打得招呼,就是走的时候没擦脚,脚泥全留在了玻璃上。太阳一照,满窗的印子,连屋里的光都跟着花了。
他趿着拖鞋站到窗跟前看了两眼:里头这面还过得去,外头那面遭了一夜的雨,花得像蒙了层纱。昨天的窗还不是这样的——雷雨来之前,玻璃明明是亮的,一场雨过,反倒花了。这个道理他站在窗前琢磨了半秒:雨不光是下雨,它还当搬运工,把天上落的灰、瓦上冲的灰、窗沿上积的灰,一样一样,全给你糊到玻璃上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今天他念,壳壳听,念报的位置都没挪——人就在窗跟前,验旧验得应景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二十四验——人,在窗跟前。二,晴;雨后放晴,日头销假,重新出工,班,从头数。三,值班二百二十七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出;土蛋九颗,早晚各一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他把硬币揣进兜,「头条,本值班填了:『擦窗』。雨留的脚泥,今天清。天黑,验。」
充电位绿灯闪了一下:「头版,收到。」
「你休班的,收到啥子?」
「收到一个数。」壳壳说,「窗,两扇;泥点,未知。天黑要验的活,先把账开起。」
「……开账开到窗子上去了。」
「窗亮了,太阳进来,灯就省了。」壳壳说,「省电,也是账。」
「行嘛,」周游说,「擦个窗子,擦出个节能项目。」
稀饭锅坐上,泡菜拈一碟。煎蛋一颗,新库土蛋下锅——土蛋壳厚,磕在锅沿上,是闷的一声。库,九变八。吃早饭的时候他排好了工序:一盆温水,手探进去,不烫不凉,正好;一块旧T恤铰的抹布;再备一叠旧报纸——擦玻璃的末一道,要拿干报纸团起收水痕,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,他今天头一回正经用。
午前,里扇先开工。头一把抹布下去,玻璃上先起了一层雾,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莫不是越擦越花?等水痕收干,亮出来了,他才放心:擦玻璃跟过日子一个样,中间那一阵最难看。再往下就顺了,自上而下,一横一竖,水痕跟着抹布走,擦过的地方当场就不一样——太阳照进来,在地板上亮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。他站进去试了试,暖的,连班头一天,先给屋里发了点福利。
「进度,报一个。」壳壳说。
「里扇,完。外扇,午后。」
「准。条件一条:盆,搁屋里,不搁窗台。」
「窗台风大?」
「盆,会跑。」
晌午,剩饭。坛子在墙角咕了一声,记上:「咕,一。」第四十一日。小七在窗台上,叶子上还挂着昨天的雨珠,水,还是清的。
午后,外扇。推拉窗拉开半边,人踩着屋里的地,探半边肩膀出去。风从外头过来,带着雨后那股退净了土腥气的凉;水顺着手背往袖口里钻,他把手腕甩两下,接着擦。外头的玻璃遭雨重,泥点一层压一层,他一板一眼地来:先湿的,后干的,末了抖开旧报纸团成一团,一寸一寸收水痕。报纸擦玻璃,沙沙的,擦过的地方,连声音听起来都是亮的。
「右扇,角上,一粒泥。」壳壳说,「补一把。」
他补了。「补讫。」「记上:补刀,一把。」
「你还记这个?」
「天黑要验的,」绿灯闪了一下,「把数都归拢。」
「左扇,中间,一道白印。」壳壳说,「往上,半掌。」
他退回来找:一道斜印,抹布带了一把,不走。加水再擦,不走;指甲刮上去,硬的。
「擦不动了。是不是伤?」
绿灯慢慢闪了几下:「是伤。划痕,老的。」
「老的算不算脏?」
「头版验亮,不验新。」壳壳说,「划痕擦不掉,但它亮。亮,就过。」
「……行嘛,老划痕,自己先把自己验过了。」
外扇收工,窗子整个拉开,放了一阵风。雨后第二天的街面,檐口水早断了,街沿干得起白;风过晾衣绳,衣裳的袖子摆来摆去。他退后半步,把两扇窗各看了一眼:玻璃亮得像没得东西挡到,对面楼的楼影,清清楚楚躺在上面;只剩那道老划痕,太阳一照,它自己都看得清楚。
傍晚,收工。盆里的水,头一遍是泥汤,这遍,清了。抹布晾上,报纸团归纸堆,兜里的机动五块,原样没花。
晚饭照旧:稀饭,泡菜,煎蛋一颗。新库再出一颗,库,八变七。
天黑透,对账。值班的念,休班的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。机动,五,发,未花,归仓——仓,十变十五。蛋:旧库,零;新库,晨一颗,晚一颗——新库,九变七;库,七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四十一日,咕声一回:午后。转稳,三十九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二十八轮,归本机。」
「讫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
验法三条,他早上就排好了:「一,亮——两扇,里外,擦讫;天黑看对面楼的灯,一盏是一盏,不带晕。二,雨脚泥,清——泥点,水痕,一个不剩。三,支出,零——水,自来水;布,旧衣裳;报,过期的。」
壳壳验了验:「第一条,过。」电子纸暗了一下,又亮:「对面楼的灯,数得清,十九盏。第二条,过——泥点,零;水痕,零。备注一条:划痕,一道,老伤,亮。」「第三条喃?」「过。」壳壳说,「不花钱的亮,最经用。」顿了顿,又补一句:「报,五张,过期的,派上用场——不算压箱底。」
「十九盏?」周游走到窗跟前,「我咋个没数出那么多。」
「不信,你数。」
他还真数了:一盏,两盏……数到十七,卡住了。「晾衣绳后头,两盏。」壳壳提醒。他顺着看过去,果然有两盏灯让衣裳挡了半边,先前没算上。
「行,」他退回来,「你这双眼睛,吃这碗饭的。」
「擦亮的窗,看见的,才算窗的账。」
小结三行,周游念,壳壳听:一,头条,擦窗,办结,归档案;二,支出,零,仓,十五;三,移交,二百二十八轮,归本机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」
「行嘛,你说早,就早。」周游接得快,「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屋里,窗亮着,玻璃上只剩那道老划痕;月亮升起来了,三月初十的月亮,不多不少,正好从擦亮的那扇窗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白。笔筒里,仓,十五;冰箱里,蛋,七颗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数到第四十一天。
被窝里,周游想:雨留下的脏,雨自己不擦,归天晴的日子擦。玻璃这个东西,脏了不吭声,擦了也不吭声,可太阳一照,月亮一照,里外都认账。那道老划痕,擦不掉,也不碍亮——窗跟人一样,亮的不是没得伤,是伤归伤,亮归亮。他翻了个身:明天壳壳当值,他休班。亮过的窗,夜里接的头一拨客,是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