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只
四月十五日,礼拜四,三月十一。晨,晴。值班轮二百二十八,归本机;周游,休班。
六点三刻,周游是被一声嗡喊醒的。声音贴着耳朵绕了两圈,不紧不慢,像个生手在认门。他闭着眼胡乱拍了一把,拍在自己耳朵上,嗡声退开半尺,又悠悠地绕回来。他睁眼:天蓝透了,日头连班第二天,起得比他还早。头顶上,一只蚊子在盘旋——春天头一只,飞得摇摇晃晃,业务生疏,态度倒端正。
「休班的觉,」他坐起来,「让一只蚊子截了胡。」
再眯是眯不成了。休班的觉,碎了就拼不回去——他认了。蚊子不理他,换了条航线,继续在窗帘那儿转。他趿上拖鞋下床:账,晚点跟它算;锅的账,先算。稀饭锅坐上火,泡菜拈一碟,米汤滚了,他拿勺子撇沫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今天壳壳念,他听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二十五验——人,在灶屋,撇米汤。二,晴;日头连班第二天;谷雨,还剩五天,往后雨要勤。三,值班二百二十八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出;土蛋七颗,早晚各一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头条——」
头条那格,壳壳难得地顿住了。偏偏这时候,嗡声又来了,这回胆子大了,从饭桌上方大摇大摆过境,嗡得理直气壮。
「头条,原案,空。」壳壳说,「现在,题送上门了——头一只蚊子点的题。填:『防蚊』。纱窗,补;蚊,清。天黑,验。」
「它还能点题?」周游拿筷子往半空指了一下,「就凭它?」
「本机听得见。嗡声,对得上号。春天头一只,出勤比人还早。」
「我休班。」周游先把身段摆正。
「头版,归值班的填。活,归屋里的手。屋里的手,一双。」
「绕来绕去,还是这双。」他把蛋磕在锅沿,闷闷的一声,「谈条件。一,买材料的钱,机动五出。二,活干完,我午觉睡到自醒,哪个都不许喊。三,监工的不催。」
「一,准——机动五,本来就是跑腿钱。二,准——补讫,再睡。三,监工不催;但是天黑要验,催不催,验都在。」
「行嘛。」周游把蛋滑进锅里,滋啦一声,「先找门。它是打哪儿进来的。」
库,七变六。充电位绿灯匀速闪了两下,壳壳从充电位上挪下来,履带碾过地板,一路碾到窗跟前——驻了两天岗,头一回挪窝。
「稀客喃。」周游说。
「监工,归值班的。」绿灯对着纱窗,一排一排慢慢闪,「右扇,下角,洞,一个。指甲盖大,边上起毛——老口子,前两天的雨一泡,彻底开了。」
周游蹲下去看。果然,纱网破了个小洞,毛边翻卷着,像挂了半扇小门帘。稀饭在灶上温着,他端碗过来,蹲在窗跟前把这顿早饭吃完了——边吃边看那个洞,像看一个限期整改的门面。
「难怪,它认门。」
「谷雨前,雨勤,水多,蚊,一批一批出。」壳壳说,「头一只,探路。后头,跟队。」
「那必须堵。」周游起身拍拍手,「堵一个洞,省一夏天。」
菜市口过了早高峰,春菜一堆一堆,胡豆豌豆都上了市。春菜再水灵,今天跟他不搭界——他直奔杂货摊。纱窗补洞贴码在一格,灰网眼,背面带胶,一版五块。他把机动五块摸出来,五枚硬币在柜台上一字码开,老板抬了下眼皮,算是点收。钱货两清。他捏着那版轻飘飘的网眼贴往回走:五个硬币,买一夏天清静,这买卖做得过。
进门先报账。
「支出,五。」壳壳说,「机动,讫。」
「讫得干脆。」周游把补洞贴举过去,「一版四贴,今天用一张,剩三张。」
「剩的,归抽屉。」绿灯闪了一下,「非食品,不入台账。」
补窗纱是个细致活。他先拿干帕子把窗框擦了一遍——雨后两天,框子上还抹得下细灰;再把破洞四周的毛边拿指头抿平;补洞贴铰去四个直角,改成圆角——直角爱翘边,圆角服帖,这道理是去年贴春联的时候悟的,今天头一回用在纱窗上。对准了贴下去,手掌从中心往外推,推匀,压实,又数十个数。
「角,翘没有?」壳壳问。
「服帖了。」
绿灯对着纱窗,一寸一寸扫过去:「验:右扇,洞,零。左扇,顺检——零。全屋纱窗,无洞。」
「防蚊第一道,落成。」周游退后半步,端详那枚补丁——圆角的,倒也周正。
「还有第二道。」壳壳说,「屋里那只,账还没销。」
那只蚊子倒沉得住气,一上午没露面。晌午,剩饭,它自己出来了——停在白墙上,离那枚新补丁不远,像是专程来验收的。春天的蚊子,动作慢半拍,人凑近了都懒得挪窝。周游卷起画报,卷得紧,拿在手里像把没开刃的家伙。他挪一步,停一步,连呼吸都放轻了——打蚊子这活,急不得,急了就空。他猫着腰靠过去——它还是没跑。
啪。
画报落下去,墙上闷闷一声。
「中了?」壳壳问。
「中了。」周游把画报抖了抖,去洗手。
「账名,报一个。」
「除害。」
「害,不入库。」绿灯闪了一下,「销。」
屋里的嗡声,从这一刻起清零。午觉他睡得踏实,两点过自己醒的,屋里静得很。他睁眼头一句:
「我睡觉这一阵,嗡声,有?」
「零。」壳壳说,「屋里,静的。外头,随它。」
「外头随它,屋里归我。」他又赖了十分钟——休班的特权,赖床也算践约。
午后,他到阳台站了一阵。小七在窗台上又抽出一指新叶,水,还是清的。雨过两天,楼下的树绿得更沉了,风过来,叶子上那层亮,跟纱窗上那枚补丁一个来路:雨留下的,晴天收拾出来的。
傍晚,坛子在墙角咕了一声。壳壳记上:「咕,一。」第四十二日。晚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,六变五。
天黑透,验头条。值班的念验法,休班的听:
「一,纱窗,洞,零——补丁,一张,圆角,服帖;右扇左扇,均零。二,蚊,清——晌午,销,一只;此后到天黑,嗡声,零。三,支出,五——补洞贴,一版;用一,存三;机动,讫;仓,十五,不动。」
周游补一条备注:「蚊香,没翻出来。洞补了,香,省一盒。」
「省下的,归夏天。」壳壳顿了顿,又记一笔:「贴法,圆角——记下了。」
「记它做啥子?」
「下回有洞,照方抓药。」
「你还盼着下回喃?」
「方子备着,不代表盼着来。」壳壳验了验,「条条硬。过。」
对账。还是值班的念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——机动,发,即花;归仓,零;仓,十五,不动。蛋:旧库,零;新库,晨一颗,晚一颗——新库,七变五;库,五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四十二日,咕声一回:傍晚。转稳,四十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二十九轮,归周游。」
「讫。」周游应。
「头条,『防蚊』,办结,归档案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。
「不忙。」他打了个哈欠,「还早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屋里,充电位绿灯匀速地闪;窗纱上那枚圆角补丁,比原先的网眼还密实,月光过来,先在补丁上停一停,再进屋。笔筒里,仓,十五;冰箱里,蛋,五颗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数到第四十二天。
被窝里,周游想:老话说,小洞不补,大洞吃苦。这话活了好些年,今晚在纱窗上应了一回。头一只蚊子是来踩点的,路踩到一半,门没了——明晚它兴许还来,来了就知道,这一家,闭户了。窗子透气,不透蚊子;门关得严,觉才睡得沉。他翻了个身:今天这只,来早了,谷雨还没到,它的队伍还在后头。不碍。洞补上了,夜,还是自己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