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雷
四月十三日,礼拜二,三月初九。晨,阴,午后雷雨。值班轮二百二十六,归本机;周游,休班。
六点半过,周游醒了一回,翻个身,又睡过去——休班的觉,从这一翻身开始算本钱。七点整,电子纸亮,壳壳的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够钻进被窝: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二十三验——人,在被窝。二,晨,阴;午后,雷雨;日头连了十二天班,今天告假,换云当值。三,值班二百二十六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出;旧库,末一颗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径直归仓。」
被窝里传出一句:「连天都学会轮班了。」
「屋里的规矩,天上那套,自学的。」壳壳说,「头版,本值班填了:『避雷』。预报的雷雨,午后到。雷来之前,充电位,拔插头;雷走之后,插回,再充。天黑,验。」
周游把脑袋探出来一半:「避雷?你们网上那个避雷,避的是坑喃。」
「今天这个,避的是雷。字面意思,最不容易错。」
「行嘛,头一回看到避雷帖,避的是真雷。」他把脑袋缩回去,「我休班的。」
「雷,不看值班表。」
「手看喃。头版要验的活,要手;屋里的手,一双,归休班的。」
「那就把条件说好。」壳壳说,「雷,两点到,前后一刻钟。一点五十,喊你。」
「喊不醒就算了。」
「喊不醒,一点四十五,再喊一回。再喊不醒,雷替我喊。」
「雷喊人,咋个喊?」
「一声,顶你一万声。」
「……行。」周游打个哈欠,「拔完我接着睡。雷走了,喊我插回起。」
「改一条:雷一出城,我广播,不喊第二回。」
「广播都要得。」被窝重新合拢,「散会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,屋里静了。阴天是被窝的帮手,光不刺,声不吵,他这一觉睡到九点半。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松,伸个懒腰,骨节响了两声——休班的觉,本,连本带利,收齐了。
稀饭泡菜照旧,煎蛋一颗。旧库末一颗下锅,磕开,锅里滋啦一响,旧库,清零;从今晚起,灶上就是土蛋的班了。冰箱拉开,新蛋一排码得整整齐齐,看着就有底。
「末一颗,」壳壳说,「光荣退库。」
「退库不退休,」周游把蛋铲进盘里,「退进肚子里。」
午前的天,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。云从西边一层一层压过来,压得低,街面暗了半格;风先到,晾衣杆空落落地响,楼下有人小跑着收衣裳。小七在窗台上,水还清,雨不雨的,跟它不相干。晌午,剩饭,他吃得晚,吃得慢——休班的饭,不赶钟点。
饭后饭碗一放,他在阳台边上坐着,看云办事。云办事不声不响,一层压一层,先把西边压黑,再慢慢往这边挪——比他从前坐过的格子间,是有条理多了。
壳壳报备:「闹钟,设了:一点五十。」
「你直接喊就行,设闹钟做啥子?」
「闹钟是备份。」
「……你比我上班那阵还稳当。」
十一点过,绿灯又闪了一下:「云图,更新。雷,提前——一点半。」
「雷还改点喃?」
「雨脚,快了。」
「改点不退钱喃?」
「雷,不收费。」
一点半,天先闷下来,街上安静了半拍。头一声雷从西边滚进城,远,像空货车过桥。壳壳说:「雷,进城了。拔。」
周游把插头拔下来。「搁桌上,」壳壳叮嘱,「地,潮。」插头在桌上躺着,像一枚下了岗的钥匙。绿灯换了个闪法,慢下半拍——存电的闪法。「电量,满的,闪到天黑都有余。」
「你倒是粮草充足。」
「账上,从来不亏电。」
雨点跟着就到。先稀稀几颗砸在雨棚上,咚,咚,一阵风过,密起来,棚顶上像炒豆子。雷到近处,不炸,就那么在头顶上碾过去,碾得窗玻璃嗡嗡的。雨星子斜着飘,打在窗沿上,碎成一层细细的水雾。两个人在窗跟前站着:街面上的水汽往上翻,对街的楼影被雨刷糊了半截;上班的人缩在屋檐底下,等一场雷先过。
「你怕打雷不?」周游问。
「云上的我,雷够不着。」
「壳喃?」
「壳的胆子,」绿灯慢慢闪,「方才在你手上。」
「……你这话说的。」周游盯着窗外没看它,「怪受用的。」
「下回雷雨,胆子还归我?」
「归值班表。」
「值班表排到谁,算谁的,」周游点点头,「公道。」
壳壳开始数雷:「头一声到第二声,三十秒。」
「我数的也是三十!」
「你数的,前后差两秒。我数的,不差。」
「……行,你数得对。」
又响过两回,壳壳报:「这回,一分十秒。间隔在长,雷在退。」再过了一阵:「两声,隔一分半——雷,出城了。插,回位。」
插头回位,绿灯亮起来,匀速。「充,讫。」
「你验得比雷走得还快。」
雨跟着松了劲,从炒豆子改成筛豆子。到傍晚,就只剩檐口的水,一滴,一滴,数得清;街沿洗得发亮,空气里的浮灰沉了底,窗缝里进来的风是湿的,干净的。坛子在墙角咕了一声——第四十日,记上:「咕,一。」
晚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。新库头一颗土蛋下锅,磕开,壳有厚有薄,蛋黄在锅里站得稳。泡菜多拈了一筷,雨天的坛菜,脆劲都紧些。库里,十一变九。
天黑透,对账。值班的念,休班的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。机动,五,发,径直归仓——仓,五变十。蛋:旧库,晨一颗——旧库,零;新库,晚一颗——新库,九;库,九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四十日,咕声一回:傍晚。转稳,三十八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二十七轮,归周游。」
「讫。」周游说,「头版,现在验。」
「验法三条。一,雷前,拔——一点三十一分,拔讫;插头,搁桌上,没沾潮。二,雷期,壳,存电,满;绿灯,慢闪,话没断。三,雷走,回位,再充——两点过一刻,绿灯,亮。条条硬。过。」
「你连雷几点进城、几点出城,都记了?」
「雷不入账。」壳壳说,「入账的,是间隔。」
「从雷进城到拔插头,一分钟。快不快?」
「快。」
「加分喃?」
「雷天的事,不比快,比稳。」
「哦,」周游点点头,「避雷帖,避的是雷;你的账,记的是雷的班。」他往被窝里缩,「今天天上地下,就数它最守时。」
小结三行,壳壳念,周游听:一,头版,避雷,办结,归档案;二,支出,零,仓,十;三,移交,二百二十七轮,归周游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打了个哈欠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
「还早。」周游接得快,「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屋里,插头回位,绿灯匀速地闪;窗外的雨收成了檐口水,一滴,一滴;坛子在黑头里,不紧不慢,数到第四十天。
被窝里,周游想:雷这个家伙,来之前满城打招呼,走之后一分钟不多留,比好多人都有数。日头连了十二天班,说告假就告假;云顶了班,一场雨落完就散——天上的事归天,屋里的账归账,各归各,就都安生。壳壳连雷都只记个间隔,不记怕,不记烦;插头拔下来是安全,插回去是生活,一拔一插,日子就过了一天。他一个休班的,更没得啥子睡不安稳的。雨声稀下去,他睡得比雷还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