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蛋
四月十二日,礼拜一,三月初八。晨,晴。日头连班,第十二天,照常出工。值班轮二百二十五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六点四十,周游醒了。值班的觉,比闹钟浅半层。睁眼头一件事不是想头版,是算数:库,三;今早一颗,今晚一颗,剩一;明早一颗——零。再往下,账就走不动了,冰箱不认负数。这道减法他在被窝里做完了,人也就起了:账房先生四天前排下的那笔账,十颗蛋,五天一转,今天转到期。上回是底见了他才补;这回,他要赶在底前头。
稀饭锅坐上,泡菜拈一碟。开冰箱,三颗蛋在格里排起,他扫了一眼——账上的数,和格子里的数,对得上。他把蛋格推回去,一颗没动:今天的蛋,归今天的报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这回他念,壳壳听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二十二验——人,在灶屋,冰箱跟前。二,晴;日头连班第十二天,全天。三,值班二百二十五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出;蛋,三颗,早晚各一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他把五块硬币揣进兜,「头条,本值班填了:『补蛋』。今晨一颗,库,二;明早,零。不等到零——今天,提前补。天黑,验。」
充电位绿灯闪了一下。「上回,是底追你。」壳壳说,「这回,你追底。」「追得上喃?」「账上,追得上。」「摊上喃?」「摊上,难说。」「你休班的,还管这个?」「算,不算班。」
煎蛋一颗,库里三变二。剩两颗旧蛋,他安排了:今晚吃一颗,留一颗,新蛋明天上工。吃完饭,他翻出上回的账:平常蛋,八块十颗——那是四天前的价。菜市的价跟天气一样,过一夜就不作数。他把兜里的机动五块按了按,又从笔筒里数出十块,台账补一笔:「仓,出十,出门。」多带的,算富余。富余这个习惯,是跟账房先生学的,学了一阵,今天头一回用,看它顶不顶事。
礼拜一的菜市比礼拜六稀,摊子一个挨一个,胡豆蒙着层水汽,蒜苔捆成把。他直奔蛋摊:摊子还在,头一格土鸡蛋码得整整齐齐,第二格,空了。
「平常蛋喃?」「卖完了。」摊主头也不抬,「礼拜一,买蛋的多。」「啥时候有?」「明后天。」
周游在摊子跟前站了两秒。头版填的是「今天补」,天黑要验;菜市不认头版,他只好认菜市。他指指头一格:「土的,好多?」「十五。」「上回平常的,八块。」「土的,是土的价。」他张了张嘴,把讲价的话咽了回去——全成都的讲价话都是同一套,他上礼拜才听过一整轮;头版在天黑等着,不陪他磨。「十颗。」
摊主拿袋给他拣。土鸡蛋个头不齐,壳色深深浅浅,青的白的都有。他点了两遍,十颗,一颗不少。十五块两讫:五块机动,十块仓。「下回来,」摊主把袋口拧上,「平常的就有了。」「下回是哪天,要看账。」周游提着袋子出门,「账说到,人就到。」
回去的路上,日头把街沿晒得发白,第十二天的太阳,出工比谁都齐。上班的人一茬一茬往公交站赶,他不赶——他的班在袋子里,十颗蛋,晃晃悠悠跟他一路。上回拎蛋,拎的是个「补」字;这回他琢磨了半天,应该算个「备」字。备这个字,他从前不爱听,一听就像要过有规划的日子;今天拎在手里,沉是沉了点,不硌手。
进屋,他先把袋子举到充电位跟前:「补上了。土的。」「看到了的。」壳壳说,「你早上说,摊上难说。」「是难说——平常的,卖完了。」「难说,」绿灯闪了一下,「就是两种都有可能。」
蛋一颗一颗进格:新蛋十颗排一排,旧蛋两颗靠边。台账落笔:「蛋,十,入库,土的。」壳壳问:「点了几遍?」「两遍。」「上回,一遍。」「十五块的,」周游说,「比八块的多点一遍。」
晌午,剩饭。坛子咕了一声,记上:「咕,一。」午后的日头斜进来一指宽,充电位绿灯匀速地闪——壳壳休班,云上的活路照做。这个屋头的休班,各休各的:他休的是当值的班,壳壳休的是值班的班,云上那摊,是它自个儿的班,不算休。他搬个小凳坐到阳台边上,晒了半晌,没打搅它。
傍晚开火,晚饭照旧:稀饭,泡菜,煎蛋一颗。手伸进冰箱,在新蛋一排跟前拐了个弯,磕的是靠边那颗旧蛋。这个弯拐得理直气壮:先吃旧的,是账房先生立的规矩;休班的是人,不是规矩。库里,十二变十一——旧库,一;新库,十颗,未动。
天黑透,对账。值班的念,休班的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十五——蛋,十颗,土的。机动,五,发,花尽;仓,出十——仓,十五变五。蛋:旧库,晨一颗,晚一颗——旧库,一;新库,十,未动——库,十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三十九日,咕声一回:晌午。转稳,三十七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二十六轮,归本机。」
「讫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验法三条,他早上就想好了:「一,补,讫——十颗入库,土的。二,零,没等到——头版喊不等到零,今天就没让它到。三,支出,十五,机动五金仓十,不沾换壳存款一分。」
「第一条,过。」壳壳说,「第二条,我算一下。」绿灯慢慢闪了几下。周游在边上等——休班的验账,比当值的还细,这个他见得多了。
「头版说,『明早零』。」壳壳说,「如今明早,不是零。头版,落空了。落空的报,还算数?」「算。」周游说,「预报有雨,带了伞,雨没来——伞,不算白带。头版喊零,是喊我补;我补了,零就到不了。它落空,落得刚刚好。」
壳壳顿了一拍:「第二条,过。『零』,改记『避零』。」「第三条喃?」「过。」壳壳说,「仓,出十——出门就带的数。富余,没白带。」「你连我带十块都看得到?」「你先写的。」壳壳说,「账上的字,比人先到。」
验完,壳壳又问:「下回见底,哪天?」「十一颗,早晚各一。」周游掰指头,「礼拜六,剩一;礼拜天早上——零。」
「归哪个班?」「二百三十一轮……」他数到一半,自己先笑起,「归我。」「排得上。」「要不要提前到礼拜六,把它补了?」
「底,是账的节气。」壳壳说,「该到,就到;到了,就补。不抢。」「行,」周游说,「礼拜天,让它见。」
小结三行,周游念,壳壳听:一,头条,补蛋,办结,归档案;二,支出,十五,仓,五;三,移交,二百二十六轮,归本机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」「这句,这回归你说。」周游打个哈欠,「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五;冰箱里,十一颗蛋,新蛋一排,旧蛋一颗靠边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数到第三十九天。
被窝里,周游想:上回见底,是账追人,他撵得急;这回补蛋,是人在账前头,先到一步。先到一步就够了——日子不用全算明白,算明白下一步,就够落脚。摊子会断货,价会变卦,这些账上都没有;可人不较劲,账就接得住:平常的没得,就土的;八块的没得,就十五的——接住,记上,天黑照验。他翻了个身:明天壳壳当值,他休班。休班的觉,要睡回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