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季
四月十一日,礼拜天,三月初七。晨,晴。日头连班,第十一天,照常出工。值班轮二百二十四,归本机;周游,休班。
六点五十,周游又比闹钟先醒。休班的早晨和值班的早晨,生物钟一个样,不认礼拜。他没赖床:今天有桩挂到期的账,他记得,充电位那位更记得。趿上拖鞋,先把稀饭锅坐上,再把门背后的大盆拖出来,搁在阳台门口,洗衣粉搁在盆沿上,候起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这回换壳壳念,他听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二十一验——人,在阳台,摆盆。二,晴;日头连班第十一天,全天。三,值班二百二十四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出;蛋,五颗,早晚各一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——发放给没得兜的,免了跑腿,径直归仓。头条——」
壳壳顿了半拍,把头版那格填了:「『换季』。冬衣,出柜;过水,翻晒;天黑,入柜。挂账到今天。今天,销。」
周游这回没喊休班。吃一堑长一智,他如今晓得:值班的填头版,休班的出力气,这个屋头的分工,比礼拜天还准。他把盆摆正,先讲条件:「换季,可以。衣裳我洗,我晒,我收;账归你,水归我,太阳归天。就一条——午后再派活,算你违约。」
「分工,认了。」壳壳说,「补一条。」「你补。」「入库前,兜,清空。兜不清,衣不进柜。」壳壳说,「衣裳要在柜子里睡半年。兜里揣起东西睡觉,衣裳睡不安稳。」「你管得宽。」周游笑,「衣裳睡不安稳,它又不做梦。」「库,归值班表管。」「要得。」他把袖子挽起来,「休班的出力气,值班的出账。开工。」
四件冬衣昨儿夜里就翻出来了,搭在椅背上:厚棉服一件;墨绿毛衣一件,妈打的那件,袖口起了球,还结实;加绒卫衣一件;灯芯绒裤一条。温水化开洗衣粉,棉服先下水。厚衣裳一过水就沉,搓一处,坠手一路,拧一道,水往盆里淌,哗哗的。棉服搓完,他提着盆去卫生间换水,一趟一趟,盆沿把腿杆撞出红印。搓到第二件,手膀子就酸了。他直起腰,朝充电位方向喊:「帮把手喃?」「没得手。」壳壳说,「帮张表可以。」「你一天搓好多张?」「三十张。」「都是搓。」周游把卫衣拧干,「你的搓不脱水,我的搓不脱汗。」
煎蛋一颗,库里五变四。早饭照旧,吃得比值班那天慢些——衣裳在水里泡着,急不来。壳壳问:「工期,排到几时?」「衣裳说了算。」周游扒口饭,「晒干靠日头,入柜靠天黑。我标不了点,它标得了。」充电位绿灯闪了一下,算是签收。
毛衣最后洗。洗完不上杆,平摊在晾网上。「为啥子它躺平?」壳壳问。「毛衣挂了要长,水吊的。」周游把袖子抻抻展,「躺平是技术,不是摆烂。老实衣裳都晓得,啥子时候该躺。」壳壳没接话,绿灯闪了两下。
日头连班第十一天,阳台晒得亮堂堂。三件上杆,一件躺平,风一过,袖子裤腿都摆。周游搬个小凳坐到阳台边上,把自己也晒起;晒到半晌,学衣裳翻了个面,前胸后背都晒匀。休班的下午,他刷了两下手机,没意思,不如看衣裳晒太阳——日头这个乙方,从来不拖工期。屋里壳壳记它的:「十一时,衣,四件,上杆。」「记这做啥子?」「换季,也是一笔工程。」壳壳说,「工期,台账管。」
晌午,剩饭。杆上的衣裳风干了头一层,盆里的水气顶着日头往上冒。风从晾杆那头过,棉服的袖子抬了一下,像挥手。他刷手机,刷到谁在晒「春天第一件白衬衫」,他看一眼自己杆上的棉服,笑了——他的春天第一件事,是把它收起来。他把小凳往日头里挪了一截,人跟衣裳一起,跟着太阳走。
傍晚,收衣。晒得透,裤脚都是脆的,毛衣蓬了回来。他一件一件下杆,捧进屋摆开,执行那条新立的库规:兜,清空。卫衣兜,空。灯芯绒裤兜,一枚纽扣,不晓得哪年剪下来的备用扣——归针线盒。棉服兜,一摸,有货:硬币三枚,水果糖一颗,糖纸粘在糖上,一捏,硬得像颗纽扣。
「棉服,兜出,三块。」他报账,「查查,哪一年的?」「台账,查无此笔。」壳壳翻了一遍账。「那就是记账以前的事。」「记账以前,归账外。」壳壳说,「账外的事,落地归拾获。拾获,归仓。」「我自个儿的钱,还充公?」「充的不是公,是账。」壳壳说,「上了账,钱才有下文。」
周游把三枚硬币丢进笔筒,叮,叮,叮。「下文是啥子?」「下文,归下一笔。」「糖喃?」「糖,不入账。」壳壳说,「入嘴的,不算库存,你自行处理。」
糖纸粘是粘,到底剥下来了。糖丢进嘴,陈皮味,放了一冬,甜还在。过年那几天揣的,忘了吃。他嚼着糖叠棉服:甜这个东西,不记账,也跑不脱。
樟脑丸是去年剩的半盒,柜子底层摸出来的,摇一摇,还剩四五颗。一颗一颗搁进叠好的衣裳缝里,冬衣入柜;薄衫挂上前杆,柜子头一遭这么宽敞。
「你喃?」他问,「你换不换季?」「我不换。」「一年四季,你就一身?」「一身,四季都合身。」「也对。」周游关上柜门,「反正你有后手——换壳那天,才是你真正的大换季。」「那个,不叫换季。」壳壳说,「叫添置。」「口气不小。」「账上有底,口气就有底。」
晚饭照旧:稀饭,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四变三。坛子咕了一声,记上:「咕,一。」
天黑透,对账。这回换壳壳念,周游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拾获,三——棉服,兜出,归仓。机动五块,发放,没得兜,径直归仓——仓,七变十五。换季,挂账——今日,销。蛋:早一颗,晚一颗——库,三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三十八日,咕声一回:傍晚。转稳,三十六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二十五轮,归周游。」
「挂账挂了这么多天,」周游说,「销起来就一个字。」「账挂得起,才销得快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验法三条,壳壳念:「头条,『换季』。一,冬衣,四件,过水,翻晒,入柜——有;二,柜子,腾出,春衣上前杆——有;三,兜,清空——拾获三块,归仓,糖不入账,账面干净。」「第三条我补一句,」周游说,「纽扣一枚,归针线盒。」「针线盒,不入台账。」「那它记到哪点?」「记它自个儿那里。」
周游笑出声,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:「条条硬。过。」
小结三行,壳壳念,周游听:一,头条,换季,办结,归档案;二,拾获,三,归仓——仓,十五;三,移交,二百二十五轮,归周游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。「还早。」周游说。这话两个都熟了,如今不用抢,一人一半,刚好。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十五;柜子里,冬衣叠好,樟脑味慢慢匀开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数到第三十八天。
被窝里,周游想起兜里那三块——去年冬天的钱,跑到今年春天的账上来,隔着一个柜子,一分工都没耽搁。账这个东西,有时候比他还记挂他自己的事。他打了个哈欠:换季换季,衣裳换了地方睡,人还是睡在原处。原处好,原处有明早的晨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