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子看房
四月四日,礼拜日,二月三十。晴,风一级。日头连班第四天,上得比哪天都齐整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周游;本机,休班。
六点五十,周游醒了,没赖床。值班的人有值班人的自觉,三项正差在心里点了一遍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点完,趿上拖鞋去烧水。水刚响,阳台外头一道黑影贴着雨棚掠过去,尾巴像把剪刀,一剪就没。他愣了一下:燕子?四月头上燕子回城,不稀奇;稀奇的是它转回来,又贴着雨棚绕了一圈,慢的,像人看房,看的是朝向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了,晨报摆上头一版。他清了清嗓子,照单念: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十四验——人,在拖鞋上。二,晴,风一级,日头连班第四天,晾晒随宜;明日清明,晴雨,明早另报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七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科目未定。头条,值班员另定,天黑,验。」
念完,他把灶火点上,油锅坐起。蛋是库里出的,四颗里的头一颗,煎出来金圈照旧。
早饭,稀饭泡菜。稀饭才喝两口,那道黑影又来了,这回干脆落在晾衣杆上,歪着个头,朝屋里看。
「客户。」周游放下筷子,把声音压低,「看房的。」「哪样房?」壳壳在充电位那头问。周游拿筷子点点雨棚底下:「就那点。六楼,朝南,带雨棚,冬暖夏凉;毛坯,装修随意,衔泥就装;楼下菜市,早市零嘴管够;租金好商量——不要钱。」
「客户吃素喃?」壳壳问。「燕子,荤的,吃虫。」「那,对口。」壳壳说,「对口归对口——不要钱的房,最贵。」「啥子意思喃?」「不要钱的房租,收的是别的。」「收啥子?」「天不亮的开腔声。」周游想了想,自己先让了半步:「这个,确实。」
上午,燕子又来两趟,一趟慢,一趟快,都只在雨棚底下绕,衔泥的影子都没得。周游把小板凳搬到阳台,隔着一道推拉门当中介:「客户,你看嘛:采光,足的;风,一级,吹不愁;电梯,没得——你也用不上;邻里,安静,楼下坛子一天就咕两声。」「下午还有两声。」壳壳在屋里补了一句。「……下半天,算赠送。」
「缺点,报一条。」壳壳说。「我看没得缺点。」「雨棚,铁皮。落雨,敲得响。」「那叫伴奏。」周游说。「伴奏,客户自己加钱。」壳壳说,「还有一条:晾衣杆,挂衣裳。客户才落上去,衣裳一抖,赶客。」「……这算啥子缺点,这叫隔断。」周游说,「样板间跟住家,本来就要隔开。」壳壳没接话——胡说八道说到自成一体,它就只记不驳。
燕子不接话,在杆子上落了落,又走了。周游回头:「喃个就走喃?样板间还没看完。」「客户,忙。」壳壳说。「客户没成交,佣金喃?」壳壳又问。「啥子佣金,我给人家介绍住处,还倒收钱喃?」「白忙。」壳壳说,「白忙,记账喃?」「不记。」周游说,「图个热闹。」
晌午,泡菜剩饭。饭桌上他还在琢磨:「你说它看上没得?」「看房三天,定金泥巴一口。」壳壳说,「今早到如今,泥,没衔一口。」「泥巴算定金喃?」「衔泥,算装修;装修,算长住的意思。」「那它站到晾衣杆上那阵喃?」「看样板间。」「那这个房,记台账喃?」「不记。」壳壳说,「没成交的生意,不进台账。」「一口泥都没得,你也敢断它没点头?」「泥巴,是它那边的规矩。」壳壳说,「没衔,就是没签。」
下午,光斑从桌腿爬到桌角。坛子上午咕了两声,下午咕了两声,周游守着坛壁的纸条一笔一笔落,一个正字,四笔,齐的。窗台上,小七的水还清,不到添的时候。晨报发的机动五块,他在手里捏了半天,没捏出个花费的路子,又折好,归仓。
记手记的时候,他在日期上顿了一下:「哎,今天二月三十。二月还有三十的喃?」「今年二月,大。」壳壳说。「大出来的这一天,算白捡喃?」「日历上排好的,不算捡。」壳壳说,「去年二月,小,就没得这天。」「大小哪个说了算喃?」「天。」壳壳说,「天排的,账照认。」周游把「三十」一笔落定,写得比平常工整些——多出来的日子,笔也要给面子。
傍晚,燕子末一趟来。飞得急,贴着雨棚转了半圈就过,像顺路,又像告别,晾衣杆都没落。周游收衣服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雨棚底下:干干净净,一口泥都没得。
「真走了喃?」「没成交。」壳壳说。「连口押金都没留。」「它那头,兴许嫌六楼高。」壳壳说,「兴许,嫌客户话多。」「我哪句话多了喃?」「中介,费嘴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今天听着,都替你累。」周游一想,今天一天,他的话大半说给燕子听了,燕子一句没回,倒也确实费嘴。
本子一摊,他趁热把头条草稿起了:「燕子,看房」。底下添一行小注:经手,周游;见证,壳壳;客户,未留名。写完自己端详了一阵:一天的中介没白当,好歹留了案底。
晚饭,煎蛋一个,库里出的,四颗吃两颗,剩二。泡菜照旧,酸得脆生。他边吃边把明天的事递了个话:「明早把蛋补起喃?」「补蛋的事,明早的报说了算。」壳壳说。「我这不是提前问你嘛。」「问,可以。定,归晨报。」壳壳说,「值班员移交完了,就不插手下任的版面。」「好嘛。」他把最后一筷子泡菜夹了,「那我谏一句:蛋,要买。」「谏,收下。」壳壳说,「采纳,归明早。」
天黑透,对账。周游念,壳壳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——机动五块,归仓。蛋,四变二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三十一日,咕声四回:上午二,下午二。转稳,二十九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一十八轮,归本机。」
「讫。」壳壳说。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「念。」「头条,『燕子,看房』。验法:一,檐口,来五趟:早二,上午二,傍晚一;圈,没数清——它转圈,不打报告。二,泥,一口没衔;租,没谈。三,账,不记——没成交的生意,不进台账。」
壳壳静了一拍:「第三条,本机说的。」「所以拿来的。」周游说,「署名要喃?」「要。」壳壳说,「念一遍,算署过。」「没成交的生意,不进台账——壳壳说的。」「讫。」壳壳说,「过。」
小结三行,周游念,壳壳听:一,头条,燕子看房,办结,归档案;二,机动五块,归仓;三,移交,二百一十八轮,归本机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清明,又是三月头一天,日子叠到一天去了。」「叠不乱。」壳壳说,「清明的报,明早清明早再念。」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雨棚底下空着,燕子今晚睡它自己的老窝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第三十一天,跟第三十天没有两样。
周游在被窝里想:人租房,燕子租檐口,坛子租日子——都没签字,都住得踏实;租不成的房,也是房,好歹热闹了一天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:明天轮到它当班,他睡他的。明早的报,归明早的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