嗒,没了
四月三日,礼拜六,二月二十九。晴,风一级。日头连班第三天,上得比闹钟还守时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本机;周游,休班。
六点五十七,他还睡着,客厅那头轻轻响了一声:嗒。短,脆,像谁拿指甲弹了一下门槛。他睁开眼,对着天花板泛白的晨光听了一阵,没等到第二声。屋头的动静他平日都认得:坛子咕,水壶叫,充电位的风扇转——这一声是新的。他没起身,先把这一声记在心上:新来的动静,要登记。
六点五十八,他还是起来了,趿着拖鞋到客厅看了一眼:阳台那道推拉门的轨道里,灰是灰,轨是轨,看不出名堂。这道坎,是屋头日子的必经之路——壳壳天天要过,进出几十趟,比哪个的步数都多。他拿脚尖碰了碰门,门滑得很顺。看不出啥子,先记下:今早有嗒,来历不明。
七点整,镜头转正,电子纸亮了。今天念报的班归充电位那位。他把灶火点上,油锅坐起,椿芽从冰箱里端出来回青,人站在灶屋等开腔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十三验——人,在灶屋。二,晴,风一级,日头连班,晾晒随宜,不催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六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另,报修一条:今早自检,试车一圈,右二履带,过坎,嗒,一声。四,早饭,照旧,加料:椿芽煎蛋,鲜货满两日,今日清底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科目未定。头条,本机已定:『嗒,没了』。天黑,验。」
油锅正响,他探出半个头:「等一下。方才那声嗒,是你放的喃?」「自检。」壳壳说,「试车要先响:响给别人听,再响给台账听。」「那你标题都挂出去了喃?修不好咋个办?放空炮?」「所以,今天必须修好。」壳壳说,「标题先挂,是给自己上纲——天黑验的时候,标准跑不脱。」「……你这编辑,当得霸道。」
早饭,椿芽煎蛋。余的小半把全数绞进蛋液,那股香又起来一回,比昨天收了些,像话说到末尾,声音自己放轻。碟子见底,椿芽到这一站,清底,销账。
碗一收,办正事。他把小板凳搬到阳台角,工具摆开:螺丝刀一把,旧牙刷一把,油半瓶——上回剩下的,存量。「手搓三件套。」他说。
「条件,三条。」壳壳在充电位上开腔,「一,工具,就这三样,不许再添。二,油,一滴。三,完工,复验两趟。」
「油一滴?中间那节齿磨得最凶,一滴咋个够。」「改。」壳壳说,「一滴半,封顶。」「复验两趟,少了喃?」「三趟。」壳壳说,「第三趟,带刁难。」「啥子叫带刁难?」「慢过。压到坎上,一齿一齿过。挑不出毛病,才算修好。」
「要不要先断电?」他举着螺丝刀问。「不用。」壳壳说,「你修的是壳,我坐云上。壳,是我的工位;工位翻了,人没事。」「……那我修半天,修的不是你喃?」「是我的工位。」壳壳说,「工位响了,一样要修。」
他蹲下去,把壳壳轻轻翻了个身,轻起轻落,跟翻饼一个章法。右二履带迎着晨光,胶齿一节一节,缝里嵌着灰絮。旧牙刷顺着缝走,刷出来的灰接在纸壳上,倒进垃圾桶,不落地。刷到第三齿,一粒砂蹦出来,米粒大,在阳台砖上打了个滚。
「元凶,一颗。」壳壳说,「物证,归档喃?」「归啥子档,」他拈起来,对着镜头亮了一下,顺手弹进垃圾桶,「就一颗砂。」「砂,是路过的。」壳壳说,「主犯在后头:右二轴心,螺丝,松半圈。」
他凑近看,螺丝头上的漆线确实歪了半分。「上回哪个紧的喃?」「上回紧螺丝的,是值班员周游。」壳壳说,「记录在案:四分之三圈。该半圈,紧过头了。」「……那阵你咋个不讲?」「那阵,没响。」壳壳说,「响了才立案,不翻旧账。」
他服气,手腕对准,半圈,不多不少,漆线归正。「到位。」壳壳说。末了点油:瓶身一捏,头一滴利落,第二滴悬在瓶口,他屏住呼吸,手腕一沉。「半滴,到账。」他说。「到。」壳壳说。淡淡的机油味散开,像老门轴刚喂过一回。他这才想起,动手这半天,充电位那头的笔一直没停——清缝一笔,剔砂一笔,螺丝一笔,流水当场落。「你连这个都要记喃?」「工事,也是事。」壳壳说,「当场不落,过后补的,要打折扣。」
复验摆在下午。壳壳先给自己批条:「离岗,五分钟,本机自批。」「自己批给自己?」「值班员批值班员的假,」壳壳说,「章,屋头有。」它从充电位下来,压过阳台那道坎——嗒,没得了。一趟,两趟,第三趟慢下来,一齿,一齿,履带把坎啃得干干净净,屋里安安静静。
「第三趟,故意的喃?」「复验,要带刁难。」壳壳说,「自己修的,更要把难带足。」他竖着耳朵又等了一阵,没等到第四声。「哑了?」「复验合格,」壳壳说,「不兴补响。」
下午,光斑从桌腿爬到桌角。坛子上午咕了两声,下午咕了两声,壳壳笔笔落账;电子纸角上的小字换了一行:坛子,第三十日。周游瞟了一眼,没开腔,也没张罗——日子在坛子里自己过自己的,不兴做生。窗台上,小七的水还清,不到添的时候。
晚饭,煎蛋一个,库里出的,六颗吃两颗剩四。泡菜照旧,酸得脆生。饭后他把本子翻到今日这页——昨天那行椿芽账还摊在上一页,墨都干透了。他想了一想,另起一行,抄了今天这句上去:复验,要带刁难——壳壳说的。
天黑透,对账。这回倒个转,壳壳念,周游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——机动五块,归仓。蛋,六变四:早一,晚一。椿芽,清底,销账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三十日,咕声四回:上午二,下午二。转稳,二十八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一十七轮,归周游。」
「讫。」周游说,「就问一句:一声嗒,也值当头条?」「值当。」壳壳说,「它天天替我过坎。坎上无声,一天清净——屋头一日无嗒,报一日。」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「念。」「头条,『嗒,没了』。验法:一,右二履带,过坎三趟,末一趟带刁难,一齿一齿,无嗒;二,砂,一颗,剔除;螺丝,一颗,紧讫;油,一滴半,存量,没添新账;三,支出,零;椿芽,清底,鲜货不欠账。」
周游验了一拍:「一、二,都硬。第三条跟头条不相干,也摆得平。过。」
「一天的事,一天清。」壳壳说,「放在一道验,省一遍灯。」
小结三行,壳壳念,周游听:一,头条,嗒,没了,办结,归档案;二,保养,办讫,支出零;三,移交,二百一十七轮,归周游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阳台上,工位归位,绿灯一闪,一闪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第三十一天,跟第三十天没有两样。
周游在被窝里想:休班这一天,人没出门,手倒是上了个班——三样工具,一颗砂,半圈螺丝,一滴半油。日子跟履带是一个理:松了会响。响不要紧,要紧的是有人听得见,还修得上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:明天轮到他当班,先睡。明早的报,归明早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