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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15 章

椿芽,落坡

四月二日,礼拜五,二月二十八。晴,风一级。日头连着第二天到岗,上得干脆,把街面的影子压得短短的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周游;本机,休班。

楼下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往下卸,街面醒得齐整。闹钟还没响,他先醒了。值班的日子,觉自带责任心,到点自己交卷,不用人催。烧水,开窗,风从窗缝里进来,是暖的,捎着一点街上的青气。灶台角的坛子立在老位置,坛沿水半指,稳的——今天咕声手记归他,他隔空打了个招呼:「廿九日了。你响你的,我记我的。」

七点整,他站到电子纸前,清了清嗓子,念:
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十二验——人,在岗。二,晴,风一级,日头连班,晾晒随宜,不催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五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科目未定。头条,值班员另定,天黑,验。」

念完,充电位那头绿灯照旧一闪一闪,没得掌声,也没得补充。本机休的是屋头的班,云上的班照上,单子进来出去,悄无声息——屋头两班倒,一班对人说,一班对云说,互不打听。他把本子翻开新页,页眉先写上:值班,二百一十五。头版空着,不慌,天黑再交。

早饭照旧,金圈圆的。蛋,库里八颗,今早用一颗。泡菜从坛子里夹出来,酸得脆生。他嚼着嚼着,看了碟子一眼:窗外的春天都立到四月了,桌上的春天,翻来覆去还是这一碟酸——春天在桌上,也该翻个篇了。

碗一收,他把机动五块揣上:「出去转一圈。」「科目喃?」壳壳在云上搭了一句。「未定。」他说,「走到街上,让春天自己报名。」「批了。」壳壳说,「名报得好,晚上对账;报不好,归仓,两不亏。」

菜市口,一摊紫红嫩叶把他脚绊住了:椿芽。摊子一角还卧着几把折耳根,他瞟了一眼,没动——折耳根是冬春交界的老面孔,这个月的风头,该让给树上这位了。这个菜的行情,他光听就听了一个月——头茬上市那阵,卖到一百多一斤,撮一两要鼓好大的劲,吃的人吃的不是菜,是个先到。这阵摊子前立着块纸壳:落坡椿芽,十五一斤。

「落坡喃?」他问。

「头茬下树,价钱就下坡。」摊主说,「树还是那棵树,叶叶还是那个叶叶。十五,三两五块。」

「来三两。」

旁边一个嬢嬢问完价,摆摆手走了:「再落落,十块我再来。」摊主不恼,笑呵呵应了一句:「要得,我等得到你。」

秤杆一翘,三两冒头:「算你五块。头茬抢的是鲜,尾茬占的是香——一个树上下来的,香不得掺假。」

五块的票子出去,椿芽进门,一手清。他拎起袋子又问摊主:「头茬那阵,你咋个不喊我喃?」「喊你做啥子,」摊主把秤一收,「头茬是给抢的人吃的,落坡是给过日子的人吃的。」

回去的路上他把纸袋拎在手里晃:头茬的先,他没占到;落坡的香,他赶了个正着。春天的便宜,原来不是谁让的,是等出来的。

进门,他先报行情:「椿芽,落坡了。十五。头茬那阵,一百多。」

「落的这九成,」壳壳说,「落的不是菜,是『头一个』。」

「对头。」他把袋子搁上桌,「菜没变,买菜的变了。」

下午,光斑从桌腿爬到桌角。窗台上,小七的水还清,青得见长,不到添的时候。坛子不紧不慢,上午咕了两声,下午咕了三声,他各记一笔,笔就搁在坛盖上。记完他往回翻了翻格子:廿九天,一天没断。壳壳值班那二十几天,记的是回数,分上午下午,笔笔带零头;他今天记的,想了想,也是回数。两套手记,笔迹是两样,意思是一样——坛子在过日子,有人听着,记啥子格式,它不计较。

椿芽摊开在筲箕里晾着,紫红的叶叶慢慢回青。他掐了一小撮凑近闻了闻,那股香冲得很,鼻子一下就醒了。剩下的他理齐,收进冰箱,顺手报了库存:「椿芽,三两,余大半,鲜货。」「在册。」壳壳说,「鲜货不留客,两日以内清。」

晚饭,椿芽煎蛋。椿芽剁得碎碎的,绞进蛋液,油一热滑下去,边边起了一圈金,紫红的碎点点转成青灰,那股香「轰」地一声站起来,把灶屋占了。蛋是库里出的,八颗吃一颗剩六。他就着一个蛋添了两回饭,碟子里的泡菜遭了冷落,只象征性夹了两筷子。

锅铲刮到底,他想起冰箱里的小半把:「明早的煎蛋,加料喃?」「批。」壳壳说,「鲜货两日清,正好销账。」

「香得,」他说,「落坡的椿芽,香起来不打折。」

「价,落了。」壳壳说,「香,没落。」

「你闻都闻不到,咋个晓得喃?」

「你添了两回饭。」壳壳说,「事实,在桌上。」

周游让这句话噎了一拍,又服气:数据采不到的香,它从饭碗头上采——这台机器,鼻子长在别处。

天黑透,对账,他念,壳壳听:
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——椿芽,三两,十五一斤,机动五块,花讫。蛋,八变六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二十九日,咕声五回:上午二,下午三。转稳,二十七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一十六轮,归本机。」

「讫。」壳壳说,「备注,写啥子?」

「莫写椿芽。」周游说,「写『春』。」

「可以。备注归值班员,明细归事实:椿芽,三两,五块。」壳壳说,「字面随你,钱是那五块。」

「要得。」他说,「春,五块,办讫。」
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

「念。」

「头条,『椿芽,落坡』。验法:一,椿芽,三两,五块,机动花讫,一手清;二,价,落了坡;香,没落坡,晚饭作证;三,蛋,库里出,没添新账。」

壳壳验了一拍:「过。头茬有头茬的价,尾茬有尾茬的香。」

「这句在理。」周游说,「收不?」

「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」壳壳说,「你记你本子上,随你。」

「手记本,开自留地喃?」壳壳说。

「你的册子收你的,我的本子记我的。」

「分工,明确。」

他真记了。手记本翻到今日这页,账后头添了一行:头茬有头茬的价,尾茬有尾茬的香——摊主说的。想了想,末尾又补三个字:等出来的。

小结三行,他念,壳壳听:一,头条,椿芽落坡,办结,归档案;二,机动五块,花讫,椿芽三两;三,移交,二百一十六轮,归本机。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
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晚风把白天晒暖的街面一层一层往回收;灶台角上,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——它不晓得啥子叫椿芽,也不晓得啥子叫落坡,它只管把日子过酸。

周游在被窝里想:春天的东西,各有各的等法。椿芽等价钱落下来,坛子等日子泡出酸,壳壳等它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。等,看着是站到起没动,其实哪一样都在暗地里使劲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:明天轮到本机当班,先睡。明早的报,归明早的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