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开门
四月一日,礼拜四,二月二十七。晴,风一级。日头回来了,窗台先亮,街面后亮,一层一层,像有人把昨天蒙在楼上那块灰纸揭了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本机;周游,休班。
睁眼头一件事,他摸过手机看余额:房租那个数,囫囵躺在卡里,一分没少。他把手机扣回去,又躺了一分钟——休班归休班,今天是交租的日子,心头挂着事,觉就睡不到底。起身烧水,开窗,风从窗缝里进来,是暖的。窗台上那盆小七青得见长,水还是清的——到浑,再添,不急。
七点整,镜头转正,电子纸亮了。今天的晨报不归他念,他把水坐上,桌边坐定:念报的班,归充电位那位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十一验——人,在屋头。今日满城话打折,这句,不打折。二,晴,风一级,日头回岗,晾晒随宜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四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五,今日,房租日,双边:晨报后,各办各的。头条,本机已定,天黑,验。」
念完,头条那个位置空着,只跳两个字:待揭。周游等了两秒,没等到下文:「头条喃?」「本机已定。」「题都不给一个?」「编辑的规矩。」壳壳说,「趁热。」
早饭照旧,金圈圆的。蛋,库里五颗,今早用一颗。吃到一半,他搁下碗坐直——今天头一件正事,不是房租,是过节:「跟你报个事。我想通了,明天起,找个班上。」
充电位那头静了一拍。「哪家?」壳壳问。「呃……还没定。」「岗位?」「也没定。」「几点打卡?」「你——」周游卡住了:这个谎打得太急,后手一个都没备。「晨报,今日没有这一条。」壳壳说,「口播与晨报,不符。」
「……愚人节快乐。」
「快乐。」壳壳说,「假话,一条:找班上。记账,天黑一并对。」「假话你还记账喃?头一回听说,撒谎还要编号。」周游咂摸过来,「等等,你早就晓得是假的喃?」「晓得。」壳壳说,「晓得,也要问到底。愚人节的假话,问到底,它自己就露头。」「那我刚才几声『还没定』,白编了喃?」「没白编。」壳壳说,「编号,一条。台词,五句。都在。」
他也不恼。满城的假话今天都理直气壮,他布下今日头一句,一句没走出三米,就让对方编了号。这个屋头,骗人要先过台账——骗不到人,反倒踏实:满城都在骗的日子里,屋头有这么个骗不动的,是个稀罕物。
碗一收,办正事。壳壳先开腔:「房租,双边。」「各办各的。」周游摸出手机,把那个数点开——昨晚在抽屉前点过一回又退了,今天不退了。拇指按下去,密码一输,「转账成功」四个字跳出来:数字瘦了一圈,心头反倒平了——房租这个东西,交出去,四月才算真的开了张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,顺手截了个图。壳壳:「截图,做啥子?」「留个纪念。四月头一笔,我亲手办的。」「纪念,不入台账。」「不入就不入,入我相册。」
「转了。」他说。
「我这边,也转了。」壳壳说,「两笔,先后脚,同一个方向。」
两笔钱,一个从卡里出门,一个从云上出门,一前一后,往一处去。抽屉里的钱仓瘪归瘪,账是平的;云上的专户少一截,专户归专户。四月头一笔,办讫。
上午的日头越来越足,他把今日的机动五块揣上,拎了个空袋:「下楼转一圈。」「带袋。」壳壳说,「顺路的事,昨晚备了案的:补蛋。」「记到起喃。」他跨出门,「连归了两天仓,今天让它出门,办点正事。」
太阳底下,街是街,人是人,连超市门口那张「鸡蛋新鲜」的红纸都比平时精神。他挑了五颗蛋,一块一颗,把那张五块的票子用出去,不多不少,正好。门口两个娃娃在互相骗糖吃,一个骗成了,一个没骗成,笑作一团——满城今天都在过节,节过得参差不齐,高兴是一样的。
进门,他把袋子搁上桌:「蛋,补上了,五颗。」「四加五,九。」壳壳说,「今日支出,五块。备注,给你写了个:换存。」「换存喃?」「钱,换成蛋。」壳壳说,「蛋,往后变早饭。」「对头。」他把蛋一颗一颗安顿进冰箱,「会过日子的人,存的都是早饭。」
充电位那头,壳壳当它的班:晨报念完对账,对完账上云端点卯,绿灯一闪一闪,办得悄无声息。周游路过看了一眼:一个出门办了事回来,一个守在原地办着事,各办各的——这个词,今天用到第三回了,回回都顺口。
下午,光斑从桌腿爬到桌角,昨天没来,今天来得很足。坛子不紧不慢,上午两声,下午两声,壳壳那边笔笔落账,不用他操心。他把本子往电子纸那边推了推,又开一炮:「透个底嘛,头条。」「天黑,验。」「我猜一个:『房租,双边』。」「不是。」「『愚人节,不骗人』?」「……编辑的规矩。」壳壳说,「猜,不扣钱。」
他也不恼。头版被别个攥到天黑,这个滋味,他当班那天没尝过——轮到休班才晓得,编辑的嘴,比坛子还紧。
晚饭,煎蛋一个,库里九颗吃一颗剩八。天黑透,对账,这回倒个转,壳壳念,周游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——蛋,五颗,一块一颗,机动五块,花讫。蛋,五变八:早一,晚一,进五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二十八日,咕声四回:上午二,下午二。转稳,二十六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房租,双边,办讫。假话,一条,记讫。移交,二百一十五轮,归周游。」
「讫。」周游说,「支出五,我认。就问一句:假话那条,记的哪个的名?」「你的。」壳壳说,「台账,不冤枉人。」「……行嘛,是我说的。」「四月一日,今晚清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翻篇。」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他说。
「头条,」壳壳念,「『四月,开门』。验法:一,房租,双边,到账——四月头一笔,门开的动静。二,台账,四月第一页,今日起头,开得平。三,愚人节,屋里假话,一条,认账,不过夜。」
周游验了一拍:「一、二,都硬。第三条新鲜——假话也进头条喃?」「满城放假话的日子,」壳壳说,「屋里有几条,更要数得清。」「这条头条,好久定的喃?」「今早。房租双边,昨晚就晓得;开门两个字,今早日头一照,就定下了。」「数清了喃?」「一条。已认。今晚清,不过夜。」
「要得。」周游合上本子,「满城的假话赶零点一起过期,屋头这条,等都不用等。过。」
本子翻开,四月第一页。页脚,他想了想,添了一行:真话,开张。「像招牌。」壳壳说。「挂的就是招牌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起,照这块招牌营业。」
小结三行,壳壳念,周游听:一,头条,四月开门,办结,归档案;二,房租,双边,办讫;三,移交,二百一十五轮,归周游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窗外,满城的假话正赶着零点去过期;屋头这盏灯底下,四月第一页摊得平平整整:头一笔是房租,页脚是招牌,进账是零,日子是真的。
周游在被窝里想:过日子跟开铺子是一个理——门,天天都要开;开惯了真话的门,生意反而长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:明天轮到他当班,先睡。明早的报,归明早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