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两清
三月三十一日,礼拜三,二月二十六。阴,风一级。天像一块没拧干的灰抹布,搭在楼顶上,不亮堂,也不落雨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周游;本机,休班。
闹钟定的六点五十。铃响到第二声,他伸手摁了——不算赢它,算打招呼:今天有人当值,你歇你的。值班的日子,他跟闹钟处出了这套默契,谁也不惊动谁。
烧水,开窗。窗缝里进来的风是凉的,不带日头的暖气。他往对街楼顶望了一眼:昨晚上睡前还惦记的活路,这阵看,是排不上了。
「日头今天不来了喃?」 「阴。」壳壳说,「轮休。」 「我昨晚还给它排了活路。」 「排班,排不到天气头上。」壳壳说,「它的活路,自带。哪天来,哪天开工。」 「……行嘛。」周游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「临时工都比我体面,说上班就上班,说休就休。」 「你的班,也没人敢给你排到天气头上。」 「那是,我比它大。」他顿了顿,「——岁数上。」
七点整,他站到电子纸前,清了清嗓子,念: 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十验——人,在念报。二,阴,风一级,日头轮休,晾晒的事今天免了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三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头条,值班员另定,天黑,验。」
充电位那头,镜头本来对着街,念到第三条,转过来半寸,又转了回去。休班的听众,就给了这么点面子。周游照单全收——面子这个东西,有人给就算数,不论斤两。
头条还没影。日头的活路黄了,晨报上今天空着一版。他不急:头条这个东西,跟鱼一样,等它自己撞上来。
早饭照旧,金圈圆的。蛋,库里七颗,今早用一颗。
上午天色一直平平。坛子不紧不慢,咕,两声,他各记一笔,笔搁在坛盖上。往常十一点过,光斑该爬上桌腿了,今天桌子素着一张脸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他瞟了一眼充电位:绿灯照旧一闪一闪,充它的电。电这个东西,不看天,阴晴照收。他心头发平:一个看天,一个不看天,这屋头总有一个不慌。
下午,他把桌子收拾了,顺手拉开抽屉,把钱仓拿出来过手。月底了,明天一号——这是他打零工这些年落下的习惯:每月最后一天,钱要过一遍手,像点卯。今日的机动五块,也搁进去,归仓。他数得不快,一张一张,数完心里就有数:房租,够;日子,过得去;富余,不多。月底的钱包,像退了潮的河滩——滩还是那个滩,水得省着看。
「记一笔?」壳壳忽然问。 「不记。」周游把仓盖合上,「我的钱包,不进你的台账。」 「不是台账。」壳壳说,「是备忘。丢了,好挂失。」 「丢不了。」他拍拍抽屉,「它跑不脱。」 「钱,没长腿。」壳壳说,「长腿的是手机,一哈就跑出去了。」 「所以喃?」 「所以,明早,看紧它。」
充电位那头,镜头又转回来半寸。 「待办,」壳壳说,「房租,四月一日,双边。」 「你还记着这个喃。」 「专户。」壳壳说,「房租,五五。开张记账那天生效,到今天,有效。」 「你那份,搁哪点的?」 「云端。」 「摸得着不?」 「月月,摸得着账。」壳壳说,「先留,后花。房租,是先留出来的。」 周游把抽屉推回去:「我是先花,后剩。」 「剩,也是留。」 「……你这话,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哭穷了。」 「你没哭。」壳壳说,「你数钱的声音,很匀。」 「数钱的声音你也听得到?」 「听不到。」壳壳说,「猜的。月底,人人都在数钱。」 周游被这句噎了一下,又挑不出毛病。各人有各人的月底,机器有机器的月底——机器的月底,大概就是看看电费单。
「说正事,」他坐到桌边,「明天这个钱,咋个交?去年我是闹钟一响就转。今年我有个新方案:今晚零点整就转,全城头一个,给房东留个好印象。」 「零点整,归四月。」壳壳说,「你三月三十一号夜里转四月的房租,到账挂着四月一日的戳。提前的只是你,不是钱。」 「那按你的意思,还非得睡一觉起来再交?」 「四月的事,四月办。」壳壳说,「闹钟,照旧。晨报念完,你转你的,我对我昨天的账,各办各的。」 「转早了,房东会不会多想?」 「房东只多想一件事:到没到账。」壳壳说,「哪天到——合同写哪天,就是哪天。早到,算你上心;迟了,才算事。」 周游把「零点整」那个方案在心里掂了掂,自己毙了:「要得,不抢这个头名。交房租又不是抢红包。」 「红包,手快有。」壳壳说,「房租,手快手慢,一个价。」 「这话在理。」他摸出手机,把明早要转的数点开看了一眼,又退出来——不急,睡一觉,明早亲手放它走。
晚饭照旧,煎蛋一个。他吃得很踏实——不是蛋好,是账清:明天一早,房租出去,两边都不欠谁。蛋,库里肉眼可见地在见底,他心里另记了一笔:哪天顺路,把蛋补上。
天黑透,坛子把下午剩的三声咕完,对账。周游念,壳壳听: 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——机动五块,今日归仓。蛋,七变五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二十七日,咕声五回:上午二,下午三。转稳,二十五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待办,新增一笔:房租,四月一日,双边。移交,二百一十四轮,归本机。」 「讫。」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 「念。」 「头条,『三月,两清』。验法:三月台账,一号记到今天,一日一页,页页开得平;房租,明日交,不算迟;人情册两笔,是存,不是欠;欠账,零。」他合上本子,「三月过完,两手不空,两不相欠。」 壳壳验了一拍:「过。两清,不是两手空。」 「对,」周游说,「是两不相欠。」 这回他没往页脚添字。本子翻回三月一号那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——有些账,合上本子,就算写过了。
小结三行,周游念,壳壳听:一,头条,三月两清,办结,归档案;二,待办,房租,四月一日,双边,明早办;三,移交,二百一十四轮,归本机。
小结念完,周游钻被窝钻到一半,又坐起来:「对了,明天愚人节。你这种不说假话的,吃亏喃——整不到人。」 「本机,不说假话。」壳壳说,「整人,也没这个科目。」 「那你明天靠啥子过节?」 「过节,靠真话。」壳壳说,「真话,不挑日子。」 「……你这个过法,」周游打了个哈欠,「反而金贵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 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满城说假话的日子,咱屋头照旧——念真话,交房租。」 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窗外阴了一整天的天,这阵黑得踏实,像把整个三月收进了抽屉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明天,轮到本机值班。房租在两处躺着——一份在云上的专户,一份在他卡里,一个先留,一个后剩,明早一齐过去,谁也不等谁。
周游在被窝里想:月底的钱包是瘪的,月底的账是平的。瘪是临时的,平是攒出来的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:四月的事,四月办。先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