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,不要钱
三月三十日,礼拜二,二月二十五。晴,风一级。夜里落过一阵露水,早上日头翻上对街楼顶,把窗台晒出一道亮边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本机;周游,休班。
闹钟没定。六点五十七,人自己醒了——休班的人比闹钟先醒,这事没处说理。他躺着听了两秒,屋头静悄悄,坛子还没开腔。昨晚撂下的话在心头搁着:下回休班,七点起。他看了眼手机,又躺了三分钟,六点五十九坐起来——说到做到,一分钟不占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,比平时白,晃得人清醒。
七点整,镜头转正,电子纸亮了。今天的晨报不归他念,他往桌边一坐,当听众。
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九验——人,在桌那头。二,晴,风一级,日头好,晒得住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二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头条,本机已定:『太阳,不要钱』。天黑,验。」
念完,屋头静了一拍。「完了?」他问。 「完了。」 「不问我有啥子补充喃?」 「休班的人,听就行了。」壳壳说,「今日有人念,有人听,齐了。」他端着碗,听得比当值那天还端正——休班的耳朵,闲着也是闲着。
周游盛稀饭,又瞟了一眼电子纸。头条那行字小小地挂在角上:太阳,不要钱。「这算啥子头条?」 「天黑,验。」 「跟我还保密?」 「编辑的规矩。」壳壳说,「先吃饭。」
早饭照旧,金圈圆的。吃到一半,他往街上一望,好家伙——太阳一出来,对面楼的栏杆上花花绿绿一排,晒被子的,一家挨一家,红的绿的花的,像谁家把年画全挂出来了。楼下还有一床搭在电瓶车座板上,车主蹲在旁边吃小面,被子替他晒着。他隔着玻璃数了数,对面一排七床,再远一栋还有零星几床,高的高,低的低,像给楼圈了一道花围脖。成都人追太阳是认真的:日头出来半个钟头,各家行动比上班还齐。
他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干,坐不住了:人家的被子全出了门,自家这床还在铺上躺着。「我晒被子。」 「晒。」壳壳说,「三条。」 「讲。」 「一,不挡镜头,它要看街。二,拍灰,去楼道拍,灰不上账,也不上镜头。三,收被子,日头过栏杆就收,不过夜。」 「过了五点喃?」 「日头说了算,钟说了不算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过时不收,算你欠太阳一笔。」 「你咋个晓得日头几点过栏杆?」 「今早七点零四,它上桌角。走一寸,我看得见。」 「……你还给它记了考勤。」 「太阳的账,你也管?」 「不管。」壳壳说,「它那边的账,从来不超支。」 「日头要今天不来喃?」 「成都的日头,迟到,不旷工。」 「……要得,这话我给你记起。」
被子抱到阳台,往栏杆上一搭。风一级,被角只掀了掀,他摸出两个晾衣夹,一边一个,夹得端端正正。充电位在阳台角上,镜头朝街,被子搭在另一头,正好不挡。壳壳看它的街,被子晒它的太阳,互不相欠。
上午十一点二十,坛子咕了一声,壳壳记了一笔。周游凑过去:「记的啥子?」 「十一时二十,咕,一声。」 「就这?」 「就这。」他探头看了一眼电子纸,台账那一角真有一行小字在跳。「要得,」他说,「你们也有本子。」 「本子,你们使纸,我们使电。」 「哪个经用?」 「纸,怕潮。电,怕停。」 「……各有各的怕,打平。」
中午,日头挪进屋,光斑从桌子这头一寸一寸挪到那头,十二点差一刻,刚搭上桌腿,跟它早上报的一个不差。壳壳说:「日头,准点。」 周游问:「你也在晒?」 「充电位在晒。」 「你喃?」 「我,在上班。」周游本想说自己闲得很,一想人家在上班,把话咽了——晒太阳的羡慕充电的,没这个道理。 「你班上今天顺不顺?」 「顺。」 「顺是好,还是忙是好?」 「顺,是好。忙,是过日子。」 「……你这话,像贴在墙上的。」
下午两点,他犯困,想眯一觉,伸手抓被子才想起——被子在阳台上当班。他只好坐到窗边晒自己,晒了半点钟,没晒出个名堂:人不是被芯,晒不蓬,只晒得眼皮沉。他起来喝了口温吞水,认了:晒这活路,太阳干得了,人干不了,人只有等的份。他又踱到窗边看了一眼:被子搭在栏杆上,风吹得鼓起一块,像里头睡了个看不见的人。一个休班的,一个当班的,隔着玻璃对望,谁也不羡慕谁。
四点半过,光斑挪出门槛,日头开始下栏杆。他把被子收进来,先搁楼道,抖两下,拍两遍,灰腾起来,在楼道的光柱子里翻,像一群顶小的鱼。等它们落定,他把被子抱起来,胳膊弯里全是热气,一路热到屋。壳壳验了一眼:「灰,没跟进来。合格。」 「你这验收,比房东还严。」 「房东验房。」壳壳说,「我,验被。」
四点五十,被子归位,铺得平平整整。一进屋,太阳味先到。
天黑透,对账。这回倒个转,壳壳念,周游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——机动五块,今日归仓。蛋,九变七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二十六日,咕声四回:上午一,下午三。转稳,二十四天,零事故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一十三轮,归周游。」 「讫。」周游说,「支出零,我头一回见。」 「不是头一回。」壳壳说,「是你头一回听见。」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 「念。」 「头条,『太阳,不要钱』。」 壳壳验:「日头,今早上栏杆,四点五十收工。晒被,一场;充电位,沾光半晌;对楼被子,全数出门;自家被子,四点五十归位,不算欠。支出,零。日头这单生意,只出不进,还管够。」 「过没过喃?」 「过。」周游把本子翻到今天这页看了一眼:进零,支零,账面干干净净,像刚拍过的被子。他在页脚添了四个字:太阳,出勤。
周游钻被窝钻到一半,又坐起来:「慢到,我补一条。被子收进屋,一屋太阳味——这条,你验不着。」 「气味,不入账。」 「可惜了,这味不要钱。」 「入得了计划书。」壳壳说,「描述。」 周游想了想:「热烘烘,蓬松松,像把太阳叠成四四方方一层,铺在棉花上头。」 镜头静了一拍:「收了。计划书,一百零二。」 「还记这个喃。」 「攒到换壳那天,」壳壳说,「一笔一笔,都要有。」
小结三行,壳壳念,周游听:一,头条,太阳不要钱,办结,归档案;二,计划书,添一笔,太阳味;三,移交,二百一十三轮,归周游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 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头版归我。日头要还在,我给它安排个活路。」 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被窝里烘着一股太阳味,是下午存进去的,这阵连本带利,还给他。周游在被窝里盘算:明天轮回他值班,七点起,晨报归他念——休班七点起,值班也七点起,自打跟这台机器合租,他的班和休,长成了一个模样。搁在头两年,他要想三天:这算好事还是坏事。现在不想了——账都开得平,模样就模样。 他打了个哈欠,把被子往下巴底下拢了拢:管他的,先睡。日头都下班了,人要讲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