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班
三月二十九日,礼拜一,二月二十四。晴,风二级。夜里过了一阵河风,楼下的黄桷树掉了几片老叶,新芽倒冒得更起劲——落得慷慨,发得也慷慨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周游;本机,休班。
六点五十的闹钟,他六点四十八伸手摁了。先下手为强,省得它喊。烧水,开窗,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把桌角那块日头吹得晃了晃。水响的空当,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笔搁端正——值班第二天,家什比人先就位。礼拜一的早晨,连光都来得像点名。
七点整,他站到电子纸前,清了清嗓子,念: 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八验——人,在报跟前。二,晴,风二级,开春头一茬河风,街上去得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一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头条,天黑,一并验。」
充电位那头,镜头本来对着阳台外头,念到第四条,慢慢转正了一寸。 「你不是休班喃?」 「听,不要班。」 周游把这个回答咂摸了一遍,没找出毛病,记下了:休班的人,耳朵自带到岗。
早饭照旧,金圈圆的。吃到一半,风又掀了一下窗。他往街上看:电瓶车一队一队地过,红绿灯把人放过来,又收过去——礼拜一的街,各人有各人的班。他忽然坐不住了:晨报上「风二级」是他写的,写的人,倒还没上过街。
摸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墙角坛子不紧不慢,咕,一声,像在点卯。他看看坛子,又看看充电位。充电位那头,镜头对着街,不接招。
「我下去走走。」 「嗯。」 「就半个钟头。」 「嗯。」 「坛子喃?」 「你的班。」 「所以才找你商量。」周游把话摆上桌,「你耳朵好使,替我听半点钟。」 「本机,休班。」 「休班的人,耳朵又没休假。」 「耳朵,跟着班休。」 「那就换班。」他一拍桌沿,「半点钟,你去上班,我上街;回来,班原样还你。」 镜头从街上转了回来,转到底,正对着他。 「换班,可以。」壳壳说,「两条。」 「讲。」 「一,落笔。台账新开一笔:换班,半点钟,起讫几点,写清楚。」 「要得。」 「二,超时,算加班。加班,另议价。」 「议价喃,一点钟好多?」 「没议过。」壳壳说,「最好的价,是不超时。」 「超一分钟喃?」 「一分钟,也是超。」 「……你这买卖做的。」周游找出本子,真把这一笔写了上去:换班,半点钟,九点半起,十点讫;咕声,暂归本机;超时,另议——一分钟,也算。写完,念给壳壳听了一遍。 「生效。」 「顺便,」他得寸进尺,「帮我望一眼,街口茶铺开门没得。」 「范围,给不得。」壳壳说,「换的,是耳朵。眼睛,不换。」 「行嘛,在理。」
九点二十八,他站到坛子边。早间它咕了两声,两笔,都在纸上。他把话交代清楚:「九点半,起。班,暂借你耳朵一用。」坛子咕了一声,像盖了章。 九点半,准点。他揣着本子下楼。楼道里有人给自行车打气,气筒一起一落,不慌不忙;单元门口,豆浆摊刚过,甜香散在风里。电梯门一合——屋里的班,街上的风,一秒换防。
礼拜一九点半的街,是另一条街。八点钟那拨赶班的人早流走了,公交站台剩下两个不赶时间的,一个等车,一个等的不晓得是车还是人;黄桷树接着掉老叶,一片一片,掉得从容。风二级,不催人。周游两手空空走在路这边,忽然明白礼拜一的街为啥子走起来顺:满街的班,都有人在替他上。 他顺路办了件自己的事:替壳壳望了一眼——街口茶铺,门板卸了半扇。范围给不得,眼睛是自己的,不算犯规。
街口茶铺,竹椅摆到了檐下。盖碗茶,五块。 「今天没班?」老板娘问。 「班换出去了。」 老板娘笑了一声,没追问。茶铺里头,没得哪个管今天是礼拜几。 他挑了张桌,坐了一刻钟:茶盖一刮,热气腾一下;茶是热的,风是活的,太阳把桌面晒出一层薄暖气。几个老当家各归各位,一个眯瞌睡,一个慢慢剥橘子,一个看报,报纸旧得很有年头。 以前他怕礼拜一——不是怕上班,是怕满街都在上班。今天他坐在班的对过,看它从街面上流过去,一点没溅到身上。 周游喝完最后一口,看了眼手机:九点五十二。剩八分钟,够。竹椅归位,快脚往回走,风在背后送了一路。
九点五十八,进门。 「九点五十八。」壳壳说,「交割。」 「没超时。」 「半点钟,咕,三声:九点四十一,一声;九点五十三,连的,两声。」 「连的也算两声喃?」 「一声,是一声。」 周游掏出本子,把三笔补上,笔落完,吹了吹:「口述,笔归我。换班,讫。」 「讫。」壳壳说,「班,还你。」 镜头转回街口。休班,续上了,天衣无缝。 周游揣好本子,自己给自己报了个信:「茶铺开门没得?开了,九点半就开了。眼睛自己的,不劳你换。」壳壳没搭腔,休班照旧。
下午,风紧了些,他把窗关小一指。坛子咕一声,他落一笔;再咕一声,再落一笔。笔搁在坛盖上,随取随用——班在自己耳朵里,踏实。他把本子往前翻了翻,早上两笔,换班三笔,下午两笔,七回,笔笔有名有姓。晚饭,煎蛋一个。
天黑透,对账。周游念,壳壳听: 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——盖碗茶一碗,机动五块,花讫。蛋,十一变九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二十五日,咕声七回:手记四,换班三;换班,九点半起,十点讫,台账新科目,首用。转稳,二十三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一十二轮,归本机。」 「讫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科目,首用。开得平。」 「那当然,」周游说,「本子上的字,一笔是一笔。」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他说。 「念。」 「头条,『礼拜一,换班』。验法:半点钟,耳朵归它,街归我;茶铺里头没得礼拜一,台账里头多一笔。班换出去,囫囵换转来,一笔不欠。」 壳壳静了一拍:「过。」 周游合上本子:「今天这个礼拜一,算扳正了。」 「茶铺,没有礼拜一。」壳壳说,「也没有礼拜天。」 「那有啥子?」 「有茶。」 周游想了想:「这个开法,要得。」 他又翻回本子看了一眼那行新字:「下回用不用得上,另说。」 「科目,不愁用不上。」壳壳说,「愁的是,有人超时。」 「就那半点钟,我一步没敢多逛!」 「所以,开得平。」
小结三行,周游念,壳壳听:一,头条,礼拜一换班,办结,归档案;二,坛子,二十五日,七回,账清;三,移交,二百一十二轮,归本机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 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风要还在,替我在晨报上多写它一笔。」 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班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着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窗缝里的风小下去了,黄桷树在街边落它的老叶,不记账,也不上头条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明天,轮到本机值班;台账上那笔新开的「换班」,头一回开张,平平整整地躺着——开过一回,平了,就搁在那儿。 周游在被窝里想:台账上进账是零;心里那笔进账,册子上没得格子——不记,也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