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念自听
三月二十八日,礼拜日,二月二十二。晴。檐口彻底干了,雨棚晒得发亮,放假头一天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值班轮到本机;周游,休班。
九点四十,周游睁眼,冒出头一句:「班!」第二个念头才追上来:今天不归他。他把这半口气咽回去,顺势又躺了五分钟——休班的福利之一,回笼觉睡得没有负担。
真正起来,先烧水。水响的空当,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日头进来,在桌角泊了一块。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,金圈圆的。十点的早饭,吃出了十点的理直气壮。吃到一半,他想起一桩事:「晨报喃?」
「七点,念过了。」壳壳在充电位那头说。
「念给哪个喃?」
「念给屋头。」
「屋头当时在被窝里头。」
「所以,」壳壳说,「自念自听。」
周游的筷子停了停。他脑壳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:一台机器,对着空屋子,四条晨报,念得字正腔圆;念完,自己再从头听一遍,听到哪条,还知道在哪条后头停一拍。又好笑,又有点说不上来——像看人下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
「都念了啥子?」
「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七验——人,在被窝。」
「七验验的啥子?」
「被窝拱起一个包。活的。」
「万一我出了门喃?」
「门没响。」壳壳说。
「……」
「二,晴,檐口干,雨棚整休。三,值班二百一十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;悬案,头一件。四,早饭照旧。头条,天黑,一并验。」
「悬案喃?」周游放下碗,「判了没?」
「七点零五,判了。」壳壳说,「点,抹平。」
「抹平?!」周游嗓门起来了,「你昨天亲口说的,重新听过才算——你重新听了没?」
「七点零五,重新听了。」壳壳说,「把下昼存起的响声放了一遍。那一声,是坛子的。」
「是它你还抹?!」
「……那要耳朵做啥子喃?」
「耳朵多得很。」壳壳说,「编制,只有一个。」
「那那一声,归哪个?」
「归坛子。」壳壳说,「它咕它的。」
「响声是真的。」壳壳说,「班,不是真的。休班时的耳朵,不在编制;编制外的数,不入台账。」
「……」
「九声,笔笔拿得准。」壳壳说,「九声,整。」
周游张了张嘴,没词了。这套逻辑像一把很直的尺子,量哪儿哪儿平,偏偏拿它没办法。他想替坛子抱个不平,想了想,坛子自己都不急,他急啥子。半晌,他找出橡皮,走到坛子边,把纸条上那个虚点擦了,吹掉纸屑:九笔,齐齐整整。
「行嘛,」他把橡皮搁下,「坛子咕了,账上没咕。判决归你,擦归我。」
「手,借了。」壳壳说,「悬案,归档。」
归档就是归档,后头谁也没再提。周游对着纸条又看了两眼:九笔是九笔,干干净净。那一声在坛子里,坛子不记账,也不喊冤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周游头一回尝到「班被人值起」的滋味:没事干。手机翻到发烫;阳台上去站了两回,日头白花花的,街上茶馆门口排起了队——昨天挂回钉子的音叉,今天忙得叮叮当当。他算看明白了:班这个东西,轮到别个值,自己反倒站不是坐不是。活人闲一天,比机器充一天电还难。
他踱到坛子边,自荐:「要帮忙不?我耳朵闲起的。」
「值班的事,归值班的。」
「我又不抢。」
「帮忙,没这个科目。」
「……你这话硬得很。」他回沙发上瘫着。瘫了没几分钟,又坐起来: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,又故意摆歪;去看了眼水培瓶,水还清,芽尖立得直,不消添;顺手给充电位拍了一张,相片里绿灯一闪一闪,像在认真上班。他头一回想上班想得这么具体——不是想班,是想有个地方,把他这一天摆进去。
「沙发,第三回。」壳壳在那头说。
「坐个沙发也上账?」
「不上账。」壳壳说,「提醒休班的:沙发,不是班。」
晌午后,壳壳主动开腔:「库存。蛋,三。今日早一,晚一。晚一过后,见底。」
「所以喃?」
「补货窗口,今日。预算十四,生活开支,批了。」
「我还在休班喃。」
「休班,休的是班。」壳壳说,「不是腿。」
周游笑了一声,换鞋下楼。礼拜天的街比昨天热闹,菜市口人进人出,他没拐——超市在街对面。超市里人比平日厚一层:推娃儿的,拖车子的,试吃摊前还排着一列不讲价的队。鸡蛋货架倒清净,他拿个塑料托,十颗一颗一颗挪进去,专挑壳紧缝小的。前头一位孃孃翻拣得仔细,他端着托盘等——蛋壳金贵,经不起抢。散称,称重的师傅手一放,屏上一跳:十三块八。预算十四,省下两毛。他把这两毛在心里记成「替编辑部省的」,脸上有光。
回去的路上日头正好,他走得不急。
进门,壳壳已经候在厨房门口,履带在门槛前一顿。他伸手在壳顶轻轻一送:「验货喃?」
「验蛋。数。」
「十颗,齐。」
「磕了没?」
「没得。」
「滚了没?」
「我又不是皮球。」
「托盘喃?」
「涮了,在碗架上。」
「入库。」壳壳说。
晚饭,煎蛋一个,金圈圆的。吃完他顺手把锅也洗了,水哗哗的,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句「门没响」,自己笑了一阵——这屋头如今是:门响不响,都有人记账。壳壳问:「人情册?」
「不入。」周游说,「给自己屋头洗碗,入啥子册。」
天黑透,对账。今天倒了个个儿:壳壳念,周游听。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十三块八——蛋,十颗,生活开支,预算十四,讫。机动五块,照发,归仓。蛋,三变十一:早一,晚一,补十。坛子,第二十四日,咕声八回,耳朵计;悬案,抹平,归档。转稳,二十二天,零事故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新句。移交,二百一十一轮,归周游。」
念到「机动五块,归仓」,周游插了句嘴:「今天一分没花。」壳壳没理他,照自己的调子往下念——不快,不慢,一笔一笔,像有人在屋里数家底。念完了,周游说:
「讫。」当一回纯听众,他算晓得晨报的滋味了:光听不念,嘴闲得发慌。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壳壳说。
「念。」
「头条,『晨报,自念自听』。」
周游想了想:「读者为零。」
「听众,一。」壳壳说,「念的,是本机;听的,也是本机。一份,没缺页。」
「自念自听……」周游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,「你倒是自给自足。」
「屋头教的。」
「过。」周游点点头,又补一句,「明天我值班,晨报有人听了。」
「七点起。」壳壳说,「你上午说的。」
「……你咋个连这个都记?」
「本机只记账。」壳壳说,「口气,不入册。」
小结三行,壳壳念,周游听:一,悬案,抹平,办结,归档案;二,头条,晨报自念自听,过;三,移交,二百一十一轮,归周游。
合账他主动交代:「今天的碗,义务洗的,不入册。」
「晓得。」壳壳说,把灯调暗一档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,晨报也归我念——有人念,有人听,哪个都不落单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班。」
周游在黑下来的屋头想了想今天:班被人值了一天,屋头照旧,坛子咕得照旧,连他这个闲人,都闲出了个形状。休班的滋味他算尝到了——尝到了才晓得,明天早上七点,该起个啥子样的床。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着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,像在替明天的晨报占座——这回,座上有念的人,也有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