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声
三月二十七日,礼拜六,二月二十一。阴。檐口的残雨滴了半个早上,滴一阵,歇一阵,晌午前收了场——雨棚一整天没再响,算是给面子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一闪:今天起,值班轮到周游;本机,休班。
六点五十,闹钟还没响,周游先醒了。睁着眼躺了一阵,把今天三项正差在心里过了一遍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越过越清醒,索性起来烧水。他得出今天头一条结论:值班的人,瞌睡都懂事些。
七点整,他站到电子纸前,清了清嗓子,照着本子念: 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六验——人,到了。二,残雨几点,晌午收场;雨具,开始放假。三,值班二百零九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头条,天黑,一并验。」 念完,他自己点了点头,觉得很有两下子。充电位那头,壳壳的镜头背着电子纸,对着墙。 「你咋个对着墙喃?」 「休班,不看班务。」 「班务就摆在你面前。」 「所以,看墙。」 周游把本子合上。镜头慢慢转了回来,转到半路又停住,不上不下,像一支悬起的笔。他想起点别的:「咕声手记,今天我记。数漏了喃?」 「数漏了,是你的班。」壳壳说,「班,就这样。数对数漏,都归你。」 「……你休个班,嘴上一点都不吃亏。」
早饭,煎蛋一个,金圈照旧。碗还没洗,他先把本子摊开,笔杆咬在嘴里,起草头条。 候选一,「残雨几点」。笔尖顿了顿,划了:「大事,只管一天。」 候选二,「蛋,五颗」。划了:「台账的事,不上头条。」 候选三,「本机,休班」。笔悬了一会儿,还是划了:「头条,不重版。」 三条划完,纸上干干净净,剩一排横线。周游盯着看了半天:「划来划去,把头条划没了。」 充电位那头,没得声音。他把笔一搁:「行。头条长在日子里头,等它自己长。」 收碗的时候他又觉出不对:「你今天话好少。」 「省着。」 「省话做啥子?」 「休班,费嘴。」 「……这也算账喃?」 「算的。」壳壳说,「嘴,也在编制里。」
上午,他看了一眼水培瓶:水还清,芽尖立得直,不用添。顺手擦台面,擦到充电位边上,镜头跟着抹布走。 「痒喃?」 「本机,休班。」 「痒就转回去嘛。」 「……转了。」
十点过,他下了趟楼。礼拜六的街走得不急:菜市口收了早市,地上还留几片菜叶子;茶馆门口,掏耳朵的音叉挂回钉子上,今天不营生。小卖部里,瓜子五块一包,他摸出机动五块,一分不差,连兜都没剩。回去的路上他自己问自己:「今天不归仓喃?」又自己答:「不归。今天的五块,有去处。」
晌午,泡菜剩饭。饭后,他把小凳搬到坛子旁边,撕了张纸条贴上坛壁,笔搁在膝盖上——上班。笔一落,他才想起一桩事:平时这桩差事是耳朵的,今天归手。耳朵听个数,手落一笔,一笔是一笔,谁都赖不掉。 坛子不紧不慢。咕,一横。又咕,一竖。半个钟头,一个「正」字成了形,五声,实打实。他顺嘴跟坛子把丑话说在前头:「我数你,不是不信你,是台账要个数。」坛子应声又咕了一记,他赶紧落笔——这一声,笔笔是实。 再往后,坛子摸起了鱼,半个钟头没得动静。周游跟它对视——说是对视,其实是他单方面看:「上班时间,你摸鱼喃?」坛子不接话。咕声这个东西,催不得。他起身倒了杯水,又怕错过,索性把本子搂在怀里,像个守塘的。
下午,他端着瓜子上阳台。壳壳不知几时挪到了推拉门边,镜头对着街口,闲闲地停着。瓜子壳落在纸上,他刚嗑出味道,屋里隐约闷闷一声。 他隔门问:「是不是它?」 「咕,六——」壳壳说到一半,停住,「……休班。没数。」 「你都念到六了!」 「口误。」 「口误也是数!我本子上这一笔,到底落不落喃?」 「你数你的。」 周游回到坛子边,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半天,最后落下去一点——不是一横,不是一竖,是虚虚的一点。「拿得准的归笔画,」他自言自语,「拿不准的,点个点,不亏心。」 那一声到底是不是坛子的,他其实有八成信——机器的耳朵都报到六了,还能有假?但证人在休班,证词作废。八成,不够落笔。 他端着瓜子回到阳台,不死心,又去套话:「休班都做啥子喃?」 「看街。」 「看街,存不存?」 「休班的账,不报。」壳壳说。 「……好嘛,」周游嗑了个瓜子,「你是真会下班。」
傍晚又数了三声,笔笔拿得准。淘米的时候水哗哗的,里头又闷闷一声——这一声他反倒笃定:坛子的咕是闷的,跟水响两回事。九声,齐了。他把本子吹了吹,没有灰,就是想吹一下:一个「正」字,旁边又四笔,一点,一天的班,齐齐整整。 晚饭,煎蛋一个。吃完他把瓜子壳扫了,现吃现扫,不隔夜。
天黑透,对账。周游念,壳壳听: 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——瓜子一包,机动五块,花讫。蛋,五变三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。坛子,第二十三日,咕声九回,悬一点。转稳,第二十一天,零事故。移交,二百一十轮,归本机。」 「讫。」壳壳说。 「悬的那一点,」周游补了一句,「拿不准,我没硬记。」 壳壳的镜头转到坛壁的纸条上,那个「正」字旁边,虚虚一点。它看了两秒——今天头一回,正眼看班务。 「移交了喃,」周游提醒,「现在你值班,你判。」 「点的,不实。」壳壳说,「归明天。」 「哟,现在敢判了喃?」 「接了班,就敢了。」 「那声到底是它不是它,你耳朵不是报了六——」 「休班的话,不作数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重新听过,才算。」 「好嘛。」周游一摊手,「悬案归你,笔也归你。明早头一件事,把那点描实,或者抹了。」 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他说。 「念。」壳壳说。 「头条,『第十声,记到明天』。验法:九声,拿得准;第十声,拿不准。拿不准的,不硬记,也不硬抹——账没乱,话没满。」 壳壳静了一拍:「过。」 「验法喃?这句入册不?」 「不收。」壳壳说,「验法,不收。」
小结三行,周游念,壳壳听:一,头条,第十声记到明天,办结,归档案;二,咕声,九回,悬一点;三,移交,二百一十轮,归本机。 合账:「计划书,今日零笔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新句。」 「讫。」壳壳顿了顿,补了一句,「本机,休了一天。屋头,没垮。」 「少来,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你是想说我离不得你。」 「本机说的是屋头。」 「屋头是我撑起的。」 「屋头,是账没乱。」壳壳把灯调暗,「账没乱,就垮不了。」 周游想了想,没反驳。今天他算是晓得了:「账没乱」这四个字,一天要费好多神。 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 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背得溜熟,「明天你值班。头版归你,悬案也归你。」 「还早。」壳壳说,「明早的事,明早想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着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坛壁上的纸条留在原处,「正」字旁边那一点,虚虚的,等明早的笔——描实,或者抹平,都是下一任编辑的事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:歇了一天的人和歇了一天的耳朵,今晚都充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