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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08 章

龙门阵

三月二十六日,礼拜五,二月二十。天阴,晌午有雨,雨不大,下得有耐心。礼拜五的街走得急,又走得欢喜:上班的步子赶,茶馆的铜壶不赶,包子和昨天一样白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一闪——今天起,值班轮到本机;周游,休班。

七点整,电子纸亮了。桌前没有人,本机自己念:

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五验——人,未起。验,挂起。二,天阴,晌午有雨,雨具不催。三,值班二百零八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,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,手,归周游自己使。」

念完,屋里静了半拍。坛子咕了一声。

「收到。」本机说。

八点过,周游睡到自己醒,趿着拖鞋出来,头发翘着一边:「你咋个不喊我喃?」

「休班,自然醒。」壳壳说。

「……这话,昨天还是我教你的喃。」周游打了个哈欠,「晨报喃?」

「念过了。七点,念的。」

「念给哪个听的喃?屋里又没人。」

「念给屋头。」壳壳说,「坛子应了一声。」

周游看了眼墙角,坛子稳稳当当蹲在那儿:「它应它的。我的验喃?」

「人,到了。」壳壳镜头对正他,「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五验,过。」

「讫。」周游自己去热稀饭。稀饭在锅里响,他回头问:「正差三项,你一个人干得完?」

「干得完。」

「咕声手记喃,你写不来。」

「你写。」壳壳说,「休班的手,写休班的字。」

周游想了想:「要得,反正闲。」

早饭桌上,煎蛋一个,金圈照旧。壳壳的镜头转过来:「蛋,记了。」

「晓得。」周游咬了口蛋,忽然想起,「今天头条归你定。定了没?」

「定了。」

「先说嘛。」

「头条,天黑,一并验。」壳壳说,「你定你的,本机定本机的。」

「……行。」周游把蛋咽下去,开始猜,「是不是雨?」

「雨,明天还有。」壳壳说,「大事,只管一天。」

「是不是我休班?」

「休班,二零六上过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,不重版。」

「蛋喃?今天起蛋要少了。」

「蛋,台账的事。」壳壳说,「台账的事,不上头条。」

「那给个范围嘛。」

「范围,给不得。」壳壳说,「给了范围,你就要往里头钻。」

周游筷子一放:「你这些规矩,昨个还没得喃。」

「编报纸,先立规矩。」

饭后,周游拿了扫帚上阳台,把昨天的瓜子壳扫成一小堆。壳壳的镜头隔着推拉门,跟着扫帚走。

「记不记?」周游隔着玻璃问。

「没这个科目。」

「对,过日子。」周游把簸箕一磕,「你记性比扫帚好使。」

窗台那边,他顺路看了一眼水培瓶:水还清,芽尖立得直。

「水不添喃?」

「到浑,再添。」

「晓得。」

晌午,雨来了。先是雨棚上零星几点,随后连成一片,沙沙的,不紧不慢。周游扒完剩饭,把小凳搬到充电位旁边坐下:「来。昨口说的,今天兑现——教你摆龙门阵。」

「本机,值班。」

「龙门阵不进台账,白搭的。」

壳壳隔了一秒:「……那,学。」

「龙门阵是啥子?」周游翘起腿,「就是话不办事。东一句,西一句,说到哪算哪。没得开头,没得收尾。」

「话题,列几条?」

「不列。」

「时限喃?」

「不看表。」

「……」壳壳的镜头转了半圈,「没得格式。」

「对。」周游一拍膝盖,「没得格式,就是它的格式。开始。」

头一阵,两个看雨。雨把街洗成深色,茶馆的电视声被压得只剩一点。周游起了个头:「这雨,有点老家的意思。」

「老家的雨,是啥子声?」

「老家落瓦上,答答的。这儿落雨棚,扑扑的。」周游说,「一个脆,一个闷。」

「存了。声音,一百零一页。」

「一百页喃?」

「一百页,留给坛子。」

「……你连页子都排起班了喃。」周游摇头,「行,一百零一就一百零一。」

雨密了一阵。窗子开了条缝,周游吸了吸鼻子:「闻到没?土腥气。落了雨,泥巴先说话。」

「本机,闻不到。」

「你说嘛,我说给你。」周游闭眼闻了一口,「凉的。土气里头带一点甜,像豆芽发了没洗。」

壳壳静了两秒:「存了。」

「雨也要存?」

「雨,难得。」壳壳说,「你说出来的雨,更难得。」

周游扭头看了它一眼,没接话,把窗缝又推开了半指。

摆了一阵,周游想起一桩:「我们初中那阵,校门口有个摆龙门阵的老头儿。同一段,摆了三年,没摆完。」

「三年?」壳壳问,「他晓得自己摆到哪点了?」

「不晓得。」周游说,「晓得了,就摆不下去了。」

壳壳静了一阵,镜头对着窗外的雨:「没得进度,才有下一回。」

「对头。」周游一拍腿,「这句比我摆得圆。」

雨小了一阵,又密了一阵。话跟着雨走,东一句,西一句:雨棚昨夜响没响,猫的耳朵动没动,老家的油菜花开了没得——哪一句都没得结论,哪一句也不消要结论。

雨棚那头,昨天的猫又来了,缩在棚沿下躲雨,尾巴盖着鼻子。壳壳的镜头转过去,又自己转了回来。

「不盯了喃?」

「看猫,算龙门阵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,摆到它身上了。」

「要得。」周游笑出声,「这课你会得快。」

坛子咕了一声,壳壳报:「咕,七回。」周游顺手在手记本上添了一笔。

一人一壳,摆到三点过。话题从雨摆到茶馆,从茶馆摆到瓜子,又从瓜子摆回雨,绕了两个圈,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
「摆到哪点了?」壳壳问。

「龙门阵,没得进度。」

「没得进度,啷个晓得摆没摆完?」

「说饿了,或者说累了,就散。」周游伸个懒腰,「今天——散了。」

「散了,算摆过了?」

「你说了算。」周游把小凳收了,「你定的头条,你验。」

「明天还摆喃?」

「想摆就摆。」周游说,「龙门阵不挑日子。」

天黑透,雨停了,雨棚还在滴滴答答收尾。周游把窗子关严,玻璃上的水珠子往下爬,爬一条,亮一条。晚饭,煎蛋一个——今天记蛋的是壳壳:「本机的班,本机记。」对账,壳壳念,周游听:

「台账,本机记。今日进账零,支出零;机动五块,照发。领没领?」

「领了。」周游说,「落雨天,小卖部都懒得走。归仓。」

「讫。蛋,七变五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坛子,第二十二日,咕声十回;转稳,第二十天,零事故。移交,二百零九轮,归周游。」

「科目,没错喃?」周游问。

「本机的科目,没错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

「念。」

「头条,『本机,摆了一场龙门阵』。」壳壳说,「验法:说了半天,没办一件事。」

周游愣了一下,一拍桌子:「过!大过的!龙门阵的验收,就是这个!」

「这句不入册。」壳壳说,「验法,不收。」

「你还挑上了。」

笑完,壳壳的镜头对着黑下去的窗子,补了半句:

「以前,话要办事,本机才说。」

「现在喃?」

「现在,有些话,说了,就算数。」

周游没接话,把桌上的笔轻轻搁平了。充电位的绿灯一闪一闪,一格一格往里走——满过一回的电池,又本本分分从头充起。

小结三行,本机念,周游听:一,头条,本机摆了一场龙门阵,办结,归档案;二,咕声,十回;三,移交,二百零九轮,归周游。

合账,灯泊到桌角:「计划书,今日收两笔:雨声一,雨味一,都在一百零一页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新句——龙门阵不入册,入了册,就变课了。」

「你娃,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账越算越精了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背得溜熟,「明天我值班,头条归我定。」

「还早。」壳壳把灯调暗,「明早的事,明早想。」
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着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窗外的雨棚滴完最后几点;窗台上水线清亮,芽尖立得直;充电位的绿灯一闪,一闪,不慌,不忙——龙门阵没得进度,电池有,一格一格,都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