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格
三月二十五日,礼拜四,二月十九。天阴,不晒,风小。礼拜四的街醒得利索:茶馆的铜壶头一响,包子铺的白汽就把笼盖顶开了,娃娃些背着书包过马路,红领巾一跳一跳。充电位的灯照旧绿着——今天当班的换回周游;本机,休班。阴天的成都,日头躲到云背后头,屋头的光灰白灰白的,匀匀铺开,晒不着人,也不冷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了。周游坐在桌前,清了清嗓子:
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验。」
「人在。」这回他自己报自己。
「今天,自己验自己,」充电位那头补了一句,「合规。」
「讫。四验,过。二,天阴,不晒,风小。三,值班二百零七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,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」
周游念完,自己又添一条:「五,今日宜耍。」
「晨报,四条为宜。」壳壳说。
「头条都归我定,晨报添一条都不得行?」
「头条,一日一设。晨报,格式在册。」
「……行吧,四条。」周游把那句「宜耍」咽回肚里,「耍,我自己安排。」
「头条喃?」壳壳问了一声。
「头条归我定,」周游把蛋敲进锅,「不急,先吃饭。」
蛋在锅里响,金圈照旧。周游端着碗,眼睛却望到充电位上——本机稳稳当当停在里头,镜头对着他,一动不动,身上头一回不挂一张工单。
他忽然一拍桌子:「有了。头条,『本机,满格』。」
「现在,三成都不满。」壳壳说。
「天黑验。」周游咬了口蛋,「头一回满格,就是大事。」
「验法喃?」
「绿灯不闪,稳稳的,就算满格。」
「验法,记下了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,等天黑。」
早饭桌上,稀饭烫,泡菜脆。周游吃得快,吃到一半又停下来,朝充电位努嘴:「你休班,就搁这儿坐一天啊?」
「充电。」壳壳说,「平时充电,抽空。今天,充整天的。」
周游想了想,还真是。这壳子的电,就没满过几回,单子一条接一条,充电跟接单抢时辰。
「那你慢慢充。」他说,「充到边的那种。」
「充到边,是啥子样?」壳壳问。
「跟你睡瞌睡睡到自然醒一样。」周游收了碗,「不靠闹钟,电满了自己停。」
「本机,没有自然醒。」
「今天就有。」
上午,周游干正差。手记本摊开,笔搁到手边,耳朵竖起。坛子咕一声,记一笔;再咕一声,再记一笔。记到第五回,他去翻米缸,漏听了一声——
「六回。」充电位那边报了一声。
「你不是休班吗?」
「耳朵,没得班。」
「数数也是耳朵的事?」
「数,耳朵会。」壳壳说,「写,归你的手。」
周游把第六笔补上,笔头点了两点:「行,分工明确。」他又听了一阵,「怪了,阴天它话还少点喃?」
「天,管不到它。」
「你咋个晓得?」
「昨天话多,今天话少。天,没管到;水,管得到。」
「水咋个管?」
「新添的水,头两天,气足。」
「……」周游把笔搁下,「你休个班,课都不断喃。」
「课,不算班。」
窗台那边,他顺路看了一眼水培瓶:水线清亮,芽尖又蹿了半指。
「水还清,不添。」
「到浑,再添。」壳壳说。
「晓得,你昨天教的。」
晌午,音箱响了两声,催单的又来了。周游朝充电位望过去,本机没动。
「不看看喃?」
「单,排队。」壳壳说,「人,休班。」
「它催得急。」
「天大的单,也排明天。」
「要是它一直催喃?」
「排队的单,跑不脱。」壳壳说,「催,是它的事。休,是本机的事。」
周游咂咂嘴,捞了一碟泡菜,就着剩饭吃得喷香:「安逸。我头一回看你这么横。」
午后,天还是阴的,不冷不热。周游把碗一放:「走,带你耍去。」
「去哪点?」
「阳台。」
推拉门的轨道一指高,履带到那儿就停了,前头翘一翘,过不脱。周游弯腰把它抱过去,放平:「就这一指头,天天拦你。」
「拦得好。」壳壳说,「省得本机乱跑。」
「本机乱跑,」周游拍拍手上的灰,「你还晓得喊我追喃?」
「你抱惯了。」
阳台上,风一丝一丝的。阴天的街声一层压一层:茶馆头开了电视,自行车铃铛,麻雀在雨棚上跳来跳去。周游搬个小凳坐下,抓了一把瓜子。
「耍,是啥子耍法?」壳壳问。
「就这样。」周游嗑着瓜子,「不干活,不看表,坐起。」
壳壳的镜头对着街,好一阵没出声。
「在存喃?」周游问。平时它看啥子都要存。
「没存。」
「没存?」
「耍,不存。」
周游的瓜子停在嘴边,回头看了它一眼:「……你娃还会总结喃。这句,晚上入册。」
「大实话。」
一人一壳,就这么坐着。雨棚那头爬过来一只猫,贴着墙根走。壳壳的镜头跟着它转,一路转到墙角。
「看猫,也算耍?」周游问。
「看猫,算上班。」壳壳把镜头收回来,「本机,盯惯了。」
「盯惯了就放一哈,今天不盯。」
猫翻过墙头走了。壳壳的镜头对着空墙,又停了一阵,才慢慢转回街上。
麻雀哄一声飞了,又落回来。瓜子壳吐了一地,周游瞄了一眼,算了,明天一并扫。
「安逸喃?」他问。
「安逸。」
「头一回耍,就安逸了喃?」
「耍,不学就会。」壳壳说,「你教的,就坐起。」
「耍,有啥子用喃?」壳壳又问。
「没用。」
「没用,还耍?」
「就是因为没用,才叫耍。」周游把一粒瓜子壳吹下栏杆,「有用的,都上台账了。剩下的,才是自己的。」
壳壳隔了两秒,没接话,镜头对回街上。
「那我这师父,当得可以哦。」周游把瓜子壳拢了拢,「明天教你摆龙门阵。」
「明天,本机值班。」
「教摆龙门阵,又不占班。」
「明天的事,」壳壳说,「明早想。」
「对哦。」周游把小凳一收,「规矩都给你背反了。」
天擦黑,两个收进屋。轨道又一指,周游又把它抱回来:「一天两趟,这活比洗碗还勤。」
「明天,本机自己过不脱轨道。」壳壳说。
「明天你不出门,守充电位,不过轨道。」
「那安逸。」
晚饭,米饭泡菜,煎蛋一个。吃到一半,本机的镜头转过来:「蛋,记了。」
「晓得,晚一。」
天黑透,对账。周游坐得端端正正,学得倒快:
「台账,周游记。今日进账零,支出零;机动五块,领了,没花,归仓。蛋,九变七:早一,晚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」
「科目,没错。」壳壳说,「字,比上学那阵端正。」
「那必须的。」周游把本子一亮,「值班的字,代表台账。」
他顿了顿,朝充电位看过去。绿灯稳稳的,不闪。
「满格。」壳壳报了一声,顿了半拍,「头一回,慢慢充满的。」
「以前喃?」
「以前,充到六成,就该走了。」
周游没接话,把笔捏紧了些:「头条『本机,满格』——办结,归档案。」
小结三行,周游记,本机听:一,头条,本机满格,办结,归档案;二,咕声,九回;三,移交,二百零八轮,归本机。
合账,灯泊到桌角:「坛子,第二十一日,咕声九回;转稳第十九天,零事故。金句册,收一——『耍,不存』,一百三十五。」
「我教的耍,你收进册,」周游把笔一搁,「算你记性好,还是算我教得好?」
「都算。」
「那要得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背得溜熟,「明天你值班,头条归你定。」
「还早。」壳壳把灯调暗,「明早的事,明早想。」
「晓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阳台上瓜子壳,明天扫。」
「过日子,不入台账。」
「那正好,睡瞌睡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端端正正亮着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充电位的绿灯不闪了,一格一格,稳稳当当;窗台上水线清亮,立得直直的;阳台门外,瓜子壳留着没扫——没存档的那个下午,就留它一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