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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06 章

零笔

三月二十四日,礼拜三,二月十八。天晴,日头照旧晒人,风小得快摸不着。礼拜三的街不紧不慢:茶馆的铜壶先响,娃娃些书包一甩一甩进校门,公交进站出站,各赶各的路。屋檐下的麻雀落成一排,又哄一声散了。充电位的灯绿得端正——今天当班的,不是周游,是本机。

七点整,电子纸准时亮了,壳壳开晨报,一板一眼:

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——」

镜头朝饭桌转了一圈。桌上空的,碗里空的,被窝那头滚过来一声拖得老长的哈欠。

「验旧,挂起。」壳壳说,「人,还没到岗。」

「到啥子岗嘛,」被窝里瓮声瓮气,「我今天休班。」

「休班,也要吃饭。」壳壳说,「赖床算饿。」

「再躺一哈——」

「验旧等九点。」壳壳说,「九点零一,饿的是你。」

「八点半嘛。」

「八点半,是昨天。」

「九点就九点。」被窝把话接过去,又没了声。

九点差五分,周游披着外套坐上饭桌,眼睛还没睁圆,头发翘起一撮。壳壳补开晨报:

「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三验。」

「人在。」

「讫。三验,过。」

「二,晴,晒人,风小。三,值班二百零六轮,归本机;正差两项:咕声,手记——本机包干。本机没得手,有耳朵。四,早饭,煎蛋两个。」

「两个喃?」

「一个,补昨晚。」壳壳说,「昨晚差的,今早平。」

蛋落锅,金圈照旧。两个蛋下了肚,周游把筷子一放:「台账平了,心头也平了。头条喃?今天归你定。」

「头条,本机定。」壳壳说,「『周游,休班』。」

周游愣了一下:「我休个班,还上头条喃?」

「大事,才上头条。」壳壳说,「休班,是大事。」

「验法喃?」

「天黑,对台账。你名下,活计零笔,算过。」

「验收人喃?总不是我自己验自己嘛。」

「双验。」壳壳说,「你报一遍,本机报一遍。」

「要得。」周游往椅背上一靠,「我今天,啥子都不干。」

话音落地没多久,他先坐不住了。坛子在阴角咕了一声,他的手动了一下——

「咕声,正差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的。」

「我帮你记一笔嘛。」

「雇,是晌午的事。」壳壳说,「现在,你休班。」

周游把手收回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顺手抄起抹布——

「擦桌子,」他先声夺人,「算过日子,不算活。」

「算。」壳壳说,「不入台账。」

「那我擦出成就感了喃。」

桌子擦了,碗洗了,被子晾了,一样一样,全没上账。干完了又躺回沙发,手机刷了两把,刷不进去,搁下:

「怪了,平时一刷一个把钟头。」

「闲,是门手艺。」壳壳说,「你还生。」

「你还给我上起课来了喃。」

他索性爬起来,搬个小凳坐到壳壳旁边,看它值班:镜头随着咕声转过去,纸上落一笔;在水培瓶前停一停,又落一笔。镜头角上还挂着两张工单,它一边守坛,一边把周报的最后一栏填了。

「你值班还带兼职喃?」

「兼职,本机的。」壳壳说,「班,也是本机的。」

「那你比我还忙。」周游看了一阵,感慨,「看别个上班,比上班还累。」

壳壳把这句记下了,先没说啥。

坛子又咕了一声,隔好一阵,再咕一声。周游听得直点头:「它今天话多。」

「话多,排气顺。」

「泡菜还有话痨的时候。」

「活的,都带。」

晌午,壳壳的镜头对到窗台,停了两秒:「水,到浑了。今天,添。接水,三点用。」

「添水是你正差喃?」

「正差,本机的。」壳壳说,「手,雇你的。」

「我休班喃?」

「休的是班。」壳壳说,「手,不占休班。」

「工钱喃?」

「老价。」

「一个蛋。」周游把杯子接满,搁到窗台上,「熟客了,价都不兴涨一盘。」

「水,几成?」

「满杯。」

「在册。」

「熟手,快。」壳壳说,「省下来的时间,归你歇。」

「要得,歇到。」他拍拍手,「醒到三点。」

午饭,剩饭一热,泡菜一碟。吃到一半,周游朝窗台努努嘴,小七的芽尖立在水面上,纹丝不动。

「它今天也没得活?」

「它在长。」壳壳说,「长,不算活计。」

三点,晾的水温了。周游把水培瓶端到桌上,旧水兑新水,水线慢慢回位,端端正正一条线。

「水,回位。」壳壳说。

「小七,续上了。」周游把瓶子放回窗台,「好久上桌喃?」

「上桌,还早。」

「不急。」周游挎上布袋,「我出门耍了。休班的人,屋头坐不住。」

下午他真出去了。沿河边慢慢走,柳条绿得发亮;看大爷们下棋,看了三盘,没人叫他来一盘。手痒,忍住了。钓鱼的老头守着三根竿,一下晌没提一竿,自己先打了个盹。水面的光晃来晃去,看得人眼皮发沉。再往前走,河边推车卖凉虾的来了,红糖罐子敞着口。周游摸出兜里的机动五块,拍在车上:

「一碗。红糖多来一勺。」

「休班才舍得多要糖喃?」摊主舀得稳稳的。

「休班的日子,」周游接过碗,「红糖都要多一勺。」

一碗凉虾下了肚,红糖甜到喉咙口,碗底最后一口,他仰头喝得干干净净。日头底下坐了一阵,后背晒得发烫。天擦黑回来,两手空空:

「正经钱包,一分没动。」他把布袋一抖,「放了一天假。」

「机动五块喃?」

「变成凉虾了。」周游咂咂嘴,「甜的。」

「机动,今日清零。」壳壳说,「在册。」

「休班的钱,就该这么花。」

「它比你会休。」壳壳说。

晚饭,米饭泡菜,外加工钱蛋一颗——周游亲自下的锅,自己煎,自己吃。

「工钱蛋,自己煎自己吃,」他把蛋一咬,「像啥子话嘛。」

「蛋到手,就是你家的。」壳壳说,「账,结清了。」

「要得,」周游说,「那我不客气了。」

饭后他往沙发一瘫:「今天啥都没干,咋个还这么累喃?」

「看班,费神。」

「明天我自己班,自己干,不看了。」

天黑透,对账。周游坐得端端正正。

「你名下,活计几笔?」壳壳问。

周游想了想:「凉虾算不算活?」

「买东西,算过日子。」壳壳说,「不算活。」

「零笔。」

「本机,也是零笔。」

周游忽然一拍脑壳:「慢到!晌午你还雇了我一盘——」

「雇笔,记本机名下。」壳壳说,「活,是本机的。手,算租的。」

「那我这休班,硬是休得干干净净。」

「今天一天,」周游又补一句,「手都没处放。」

「手,昨晚帮你守了仓,」壳壳说,「今天放一天假。」

「连手都在册。」

「都在册。」

「头条『周游,休班』,」壳壳说,「办结,归档案。」

小结三行,本机记,周游听:一,头条,周游休班,办结,归档案;二,咕声,十回;三,移交,二百零七轮,归周游。

合账,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进账零,支出五,走机动:凉虾一碗。蛋,十二变九:早二,晚一,走雇工。金句册,收一——『看别个上班,比上班还累』,一百三十四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坛子,第二十日,咕声十回;转稳第十八天,零事故。」

「这句都能入册喃?」

「大实话。」壳壳说,「册子就收大实话。」

「那我明天守到它上班,还有大实话。」

「明天你值班。」壳壳说,「看的是本机。」

「对哦。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明天又轮到我,头条先不想——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背得溜熟。

「头条,明天归你。」

「晓得。」

「还早。」壳壳把灯调暗,「明早的事,明早想。」

「也是。」周游打个哈欠,「今晚先把瞌睡睡够。」
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端端正正亮着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冰箱里,九颗蛋排得整整齐齐;窗台上,水线新添,立得稳稳当当。休班的人睡得早,值班那盏灯,还要亮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