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杯
三月二十二日,礼拜一,二月十六。天晴,风小。礼拜一的街把节奏调了回来:卷帘门全开,电动车一串一串,豆浆摊排起短队,公交进站,一车一车往东边拉。修鞋摊的老头把收音机摆出来,川戏咿咿呀呀,跟公交报站的喇叭打了个照面,各唱各的。窗台上,那一小杯绿在晨光里立得端端正正——今天当班的,本机。
值班的换人,休班的就理直气壮。周游打算把礼拜天的觉补回来,被子刚蒙过头顶,门框那头晨报开了腔:
「晨报,今日四条。一,验旧——」
「验旧等九点。」被窝里闷出来一句,「我休班。」
「头条不认休班。」壳壳说,「『周游,在成都』,今天头一验。验法:早饭桌上,人在。」
「赖床算啥子?」
「赖床,不算告假。」壳壳说,「算饿。」
周游掀开被子坐起来。电饭煲正好跳闸,粥是温的。
「你煮的?」
「预约的。昨晚按的钮。」
「你还会有这手?」
「按钮,不算手。」壳壳说,「算预约。」
蛋是他自己煎的,自己吃的,金圈照旧,蛋,四变三。粥喝到一半,壳壳在饭桌那头验旧,验得干脆:
「人在。讫。头一验,过。」
「恁快?」
「天天都要验的事,」壳壳说,「就莫拖堂。」
「头一验,不搞个仪式嗦?」
「仪式,昨天用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过日子,天天搞仪式,过的就是仪式了。」
「那过的不是日子嗦?」
「是你。」壳壳说,「日子是本本,你是人。」
周游端着碗踱到阳台。楼下一车一车的班味往东边开。他深深吸了一口:
「闻到没得?」
「闻不到。」壳壳说,「看得见的,是车。」
「今天难得,」周游眯起眼,「我看别个上班。」
楼下等红灯的队伍里,有个小伙子边等边啃包子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周游看得很感慨:「你看,人家那个包子,是路上吃的。」
「你的包子,」壳壳说,「是桌上吃的。」
「所以说,休班这个事,」周游把碗一举,「值得敬。」
「二,晴,风小。三,值班二百零四轮,归本机。正差一项:添水,三点。四——」壳壳顿了顿,「叫号。」
「叫啥子号?」
「你昨天挂的。」壳壳说,「手,一个。今天的事,今天办。」
「恁快就轮到我了?前头好多人?」
「你排头一个。」
「前头是哪个?」
「我。」壳壳说,「窗口,也是我。」
周游把碗一放,清清嗓子,谈正事:「工钱。上回的行情,人情一笔。这回,我要现的。」
「现的,有。」
「现的啥子?」
「蛋。」
「好多?」
「一个。」
「一个蛋,也好意思喊现的?」
「人情,要等兑。」壳壳说,「蛋,今晚就到。」
「翻倍,两个。」
「一个。」
「加班费喃?」
「三点的活,」壳壳说,「不叫加班。」
「五险一金总要喃?」
「你的保险,」壳壳说,「是公约。冰箱上贴的。」
「一金喃?」
「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句。」壳壳说,「在册。」
「那个算喃?!」周游差点笑出声,「行行行。带薪午觉总要喃?」
「晌午那觉,不扣钱。」
「本来就不扣!」
「所以,」壳壳说,「带薪。」
周游张了张嘴,发现这话从哪个角度都驳不动,跳过去:「试用期喃?」
「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昨天挂号,今天叫号。试用期,一夜。」
「工伤喃?我腰杆闪了喃?」
「闪了,告假。」
「告假有薪没得?」
「告假,记一笔。」壳壳说,「薪,没得。」
「黑厂!」
「家,」壳壳说,「不是厂。」
「熟手费总要喃?第二回,我算熟手。」
「熟手,快。」
「快又咋个嘛?」
「快,不加钱。」壳壳说,「省下来的时间,归你。」
「归我做啥子?」
「歇。」
周游想了想,这条件没得法子驳,认了:「行嘛。一个蛋,现结。上回喊返聘,这回喊啥子?」
「雇。」
「一字之差,差好多钱嗦。」
「差在档案。」壳壳说,「返聘,用过一回,档案里有。雇,是新页。」
「挂号费喃?退我。」
「挂号,没收钱。」
「白挂嗦?」
「号,叫了就作废。下回,重挂。」
「我多囤两个号喃?」
「囤号,收费。」壳壳说,「比工钱,贵。」
「……你这窗口,霸王条款。」周游摆摆手,「今日头条喃?本机定的,定好没得?」
「定了。」壳壳说,「小七,续杯。」
「你的头条,咋个是它的杯子?」
「今天的大事,」壳壳说,「就这一杯。」
「续杯,」周游咂咂嘴,「这名字有茶馆味。」
「成都的杯子,」壳壳说,「都是茶馆的杯子。」
「好久喃?半日命的嗦?」
「一日命。验法:三点,水线回位。」
「一日命,夹在中间,不上不下。」
「日子,」壳壳说,「本来就是一天一天的。」
晌午,剩饭一热,泡菜打底。吃完了,周游把水接起,晾到窗台上,跟小七摆成一排。两个杯子并排,一个晾着,一个长着。
晾水的空当,他真去睡了午觉。醒来一看,两点五十。
「刚好。」他趿着拖鞋出来,「带薪午觉,睡到自然醒。」
「差十分,」壳壳说,「是叫醒的。」
「哪个叫的?」
「我。」壳壳说,「三点,开工。」
开工前,他先蹲到窗台看小七:芽尖还是那一线绿,一点没动。
「一天没见,长没长?」
「没动。」
「它在忙啥子?」
「长根。」
「根在杯子底下,看得见嗦?」
「看不见。」
「看不见,你啷个晓得它在长?」
「台账里有。」壳壳说,「它上回,也没动。」
「两回没动,也算长?」
「生长期。」壳壳说,「上桌,还早。」
阴角的坛子咕了一声,来得比昨天早。周游朝那边应了一声,手没动:
「它今天开腔开得早。」
「转稳,」壳壳说,「不看早晚,看稳。」
三点,周游端杯、续水、拿纸巾把杯壁抹一圈、归位,一气呵成。窗台上水线清清楚楚,新水配旧绿。
「用时,两分三十。」壳壳说,「比上回,快十秒。」
「熟手价——」
「快,不加钱。」壳壳把话堵回去,「水线,回位。头条『小七,续杯』,在册。」
「在册到好久?」
「到今晚合账。」
「一天就收?这头条命好短。」
「短,」壳壳说,「但是每天有。」
「下回添水,好久喃?」
「看天。」壳壳说,「天热,三天。天凉,四天。」
「后天要是又轮到我喃?」
「值班的添水,是正差。」壳壳说,「雇,只雇没得手的。」
「这个分法巴适。」周游点头,「就是喊到我的时候,腰杆要弯一点。」
「弯一点,」壳壳说,「工钱,一个蛋。」
「你还提!」
晚饭,米饭,泡菜,煎蛋两个:一个金圈照旧,一个稍小一点,单独摆在碗这边。
「小的这个,」壳壳说,「工钱,现结。」
周游把小蛋分成两口吃。第一口咽了:「这口,工钱。」第二口咽了:「这口,自己赏自己,赏我快。」
「赏完了,」壳壳说,「蛋,三变一。」
小结之前,周游又问了一句:「我今天哪句值钱喃?『过日子,一天三顿』,入册不?」
「零收。」壳壳说。
「为啥子?这句巴适喃。」
「册子一百三十三句,」壳壳说,「够用。」
「不够喃?」
「不够,」壳壳说,「明天再挣。」
天黑透,小结三行,电子纸上壳壳记,周游凑到跟前念着对:一,头条,小七续杯,办结,归档案;二,咕声,十回;三,移交,二百零五轮,归周游。
合账,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进账零,支出零。蛋,三变一。机动五块,今日未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零收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坛子,第十八日,咕声十回;转稳第十六天,零事故。」
「蛋只剩一个了。」
「明天,蛋在名单上。」
「买蛋算哪个的班?」
「买菜不算班。」壳壳说,「算过日子。」
「过日子有没得工资?」
「有。」壳壳说,「一天三顿。」
周游笑出声,钻被窝前又想起一桩: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
「我那句,天天都要验嗦?」
「一天一验。」壳壳说,「人在,就过。」
「要得。」周游打个哈欠朝里翻,「那还早。」
「嗯,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」
灯泊在桌角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端端正正亮着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窗台头,新水清汪汪,芽尖还是那一线绿,立得稳稳当当。冰箱头剩一个蛋,明天的名单上,它排头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