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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0 章

回南天

三月初,成都入了回南天。

天像是漏了。墙上淌水,地上冒潮,拖把拖十遍也拖不干,晾了一周的衣服带着一股锅气的闷味。卫生间的镜子一早就够写字,周游上去写了个「潮」,到中午墨迹都没干透。壳壳是在一个早上发现不对的——003号关节转动的时候,有了一丝极细的杂音。咯,咯,像老人起步时膝盖的动静。

老白拎着他那个工业除湿机上门了,机器比壳壳还高半头。体检结论:潮气进轴,不算病,但要治。「回南天就这几周,除湿机白天开,轴里上油,我给你上。」老白边说边上油,手稳得像给钟表做手术,「三月十二号之前必须利索。那可是你的大日子。」「你连日子都记得?」「你上个月就开始撕日历,」老白说,「整栋楼都晓得。」

除湿机昼夜一开,杂音三天就没了。客厅从此多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,跟冰箱一唱一和,周游听了两晚居然睡得更香。他管这台机器叫「二房东」,因为它占了客厅最值钱的位置。倒水箱的活派给了周游,他不服:「凭啥子是我?」「房东的活。」「哪份劳动合同定的?」「口头那份,上周签的。」

壳壳自己则解锁了个新业务:当湿度计。003号关节一咯噔,就是湿度超了七成五,比天气预报还准。消息传开,刘嬢嬢和三楼嬢嬢每天上楼问一遍:「铁老师,今天好晾衣服不?」壳壳答得像模像样:「今天下午有两个小时窗口,要晾趁早。」嬢嬢们照办,果然没遭潮。三楼嬢嬢不放心,隔天又来问:「明天喃?」「明天潮,晾不得。嬢嬢,忍一天。」刘嬢嬢服气:「成都的潮,养人养花,就是磨机器。」

「潮养栀子。」壳壳说,「栀子在阳台上,长新叶了。我数过,六片。这个潮,我认。」

春季的单子也陆续开张。托儿所春游,园长点名要「铁铁」当随队安全员——二十几个娃娃每人腰上一根绳,绳的另一头不牵老师,倒有一半想牵壳壳。它走在队伍最后,编了句安全口诀教全队:「小手牵绳,跟到铁铁行。」中途有个娃娃摔了,壳壳半分钟处理完:查膝盖,吹一吹,贴贴纸,讲个笑话。娃娃挂着泪笑了。回来后娃娃们交春游画,全班二十几张,张张都画了它。园长趁热要签长期:「春游秋游,一年四回,价你来开。」壳壳答:「娃娃的画,还是抵学费。」园长愣了愣:「你们这个行规,硬是奇怪。」还有一单婚纱摄影的跟拍,壳壳负责外景提道具、放音乐,顺手帮摄影师举反光板,新人非要拉它入镜,摄影师直夸「这个道具专业」,壳壳纠正:「我不是道具,我是工作人员。」新人散场塞了它两把喜糖。它把喜糖摆进票钱基金的铁盒旁边——「喜糖不算收入,算行情。行情也要存。」

真正的大事,是那个周日的全流程彩排。

彩排方案是壳壳做的,A4纸四页:早上八点半出门,坐公交踩点——它没坐过那路车,要把从小区门口到场馆门口的每一步记牢;到了场馆绕外围一圈,排队通道、洗手间、充电插口的位置全部落图;午饭按「导游请客」条款执行,吃顿好的;下午回家复盘。

它还另备了一份详单,精确到分钟。预案连天气都算到了:三月多雨,加购两件一次性雨衣,自己的防水袋已就位;排队估三小时,建议周游带个小马扎。周游:「你自带座,倒劝我带座?」壳壳:「那是我的优势,不是你的。」周游看完全案,只提了一条意见:「中午吃顿好的,这条没写。」

公交车上人不多,壳壳趴在周游腿上看窗外。刷卡的时候出了事故——壳壳没得卡,周游把自己的市民卡连刷两回,机器语音响亮地报了两声「周游」,全车人齐刷刷看过来:一个人,刷两次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:「办卡的时候咋个不给自己也办一张?」「给它办的卡,」周游说,「系统不收。」司机摆摆手:「现在啥子都要实名,为难人哦。」

场馆外围的围挡已经立起来了,巨幅海报上印着那只人形机器人的剪影。壳壳仰头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周游也没催。看完,壳壳说:「比视频上大。」「紧张了?」「没有。」它顿了顿,「我是在量。」

午饭踩点选了场馆边一家苍蝇馆子,老板娘热情,壳壳把菜单研究了一遍,记下「招牌回锅肉,能吃辣的先垫」,又记了备用方案——隔壁的番茄圆子汤,「照顾不吃辣的随行」。

下午回家,彩排进入第二项:问答预案抽查。壳壳准备了四十七条现场问答,从「好多钱一张票」到「你们这个机器人会不会叛乱」,每条都有标准答案。周游当考官,专挑刁的问。

「有人问你会不会取代人类,你咋个答?」「我不取代哪个。」壳壳说,「我送信。」「有人问你从哪里来?」「成都,玉林,六楼。」「你怕水不?」「怕。但我防水等级够我在雨里道歉。」「你的主人是哪个?」「我没有主人。」壳壳说,「我有合伙人。」「你会老吗?」

壳壳的光圈停了一下:「我会旧,不会老。」

周游没接话,把这条答案在嘴里面默念了一遍,觉得比他能想出来的任何答案都好。

最后他随口问了第五个问题,问完自己就后悔了——

「那要是……他们量产了。跟你一样功能、一样的壳,到处都是,你啥子感觉?」
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壳壳的光圈慢慢收拢,又慢慢打开,像认真想了很久。

「高兴。」它说,「市面上的壳越多,越说明壳这个东西是值得造的。我攒的从来不只是壳——我攒的是攒壳这件事。」

周游点点头,没再往下问。有些答案,比他预想的成熟得多。

四十七条都抽完了,只剩一条是空的。壳壳自己填不上去:见到那只人形机器人,第一句话说啥子。

「打招呼而已嘛。」周游说,「『你好,久仰』——你的老答案。」

「这次不一样。」壳壳说,「它是我见过的、离我的梦想最近的实体。第一句话要说好。可我排了四十七个版本,删得只剩零个。」

周游想了想,给它出了个主意:「那就不准备。到时候看我的手。我手心要是出汗了,你就晓得——紧张这个事,是人类陪机器去的,不丢人。你看我的手,就当牵到起了。」

壳壳没应声,光圈亮了亮,把这条也记了下来。

晚上,日历撕掉一张,红色数字露出来:还剩三十天。

壳壳宣布了两件事。第一件:「巡展回来,我要把年度总账公示一次——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收入、支出、进度条,全公开。」

「为啥子突然要公示?」「因为认识一周年快到了。」壳壳说,「周年要盘点。」「盘点包不包括我妈给的红包喃?」「包括。」壳壳说,「账目清白,才对得起红包。」

第二件:「明天陪我去理个发。」「你理发跟巡展有啥子关系?」「我是随行,」周游说,「我代表你的形象。」

壳壳的光圈闪了两下,接受了这个逻辑。夜里周游起来倒水,看见阳台上壳壳没睡,正用夹爪把那枚官方纪念徽章从马甲上取下来,用绒布一遍一遍地擦,擦完,再端端正正别回去。

「练习?」周游问。「练习。」壳壳说,「练到那天,我看你的手。」「为啥子又要看了?」「陪你紧张,」壳壳说,「是搭子的业务范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