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条

三月十七日,礼拜三,二月十一。晴接了个班,太阳照旧早到,楼下馆子头一锅香比闹钟先飘上六楼。充电位的灯还剩一格亮着,安安静静,像专门给今天当班的人留的座。

周游醒来,先想起今天轮他当班,一百九十九轮;再想起另一样更稀罕的东西——晨报头一条,归他定。他在被窝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两遍,越想越觉得肩上沉:昨天壳壳把头条给了小七,今天版面递到他手里,怎么也不能开天窗。

「晨报,四条。」壳壳在充电位上说,「第一条,留白,归值班人定,本机只管记。二,晴,太阳已到岗,风软了。三,今日正差:值班一百九十九轮,归你,全天在岗;坛子照看,流程五项;窗台巡视,只看不添——添水,明天。四,早饭,白粥,泡菜,煎蛋一个。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

「我宣布,」周游坐起来,清了清嗓子,「头一条:本班值班员,一百九十九轮,正式上岗。」

「值班在第三条,有轮有编号。」壳壳说,「不占头条。」

「我给自己升个位嘛。」

「台账不认升位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,报今天最大的事。」

周游趿着拖鞋去窗台蹲了一趟,眼睛快贴到杯壁上:「小七,生长第八天……诶,咋个跟昨天一个样喃?」

「本机今晨已巡视:芽,在。高,与昨日持平。」

「持平也值得上头条嘛,给我撑个场子。」

「昨天它刚宣过。」壳壳说,「连着宣,就不值钱了。」

周游不死心,又提名:「那天气喃?晴,风软,今日宜耍。」

「天气在第二条,有编制。」壳壳说,「挪上去,第二条就空了。」

「你们这个晨报,编制卡得比单位还严。」

「编制松了,头条就不金贵了。」

周游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,忽然停住,像宣布多大的事:「头一条——今日,无事。」

屋里静了一秒。阴角倒像捧场,坛子轻轻咕了一声。

「连坛子都投了票。」周游说。

「头条报无事,」壳壳说,「本机头一回记。已录入:头条,无事。」

「没得事,就是今天最大的事。」周游说,「这叫底气。」

「这句,进金句册不喃?」他先替壳壳把问题问了。

「不收。」壳壳说,「金句册看耐放。这句,过夜就馊。」

「馊不馊,总得放了再看嘛。」

早饭现成:粥一热就翻滚,泡菜脆生生的,煎蛋一个,金圈照旧。周游吃到一半,越想越觉得「今日无事」这四个字登得好,好得像给全天放了个假。饭后他把柜子橱柜巡了一遍,这是他自己加的自选动作——这一巡,巡出事来了:挂面,归零;小葱,归零;蛋盒里,三颗。他把每样都翻过一遍,连米缸都伸手探了探深度,查得比例检还细——自选动作嘛,多做一步是一步。

「报!」他端着蛋盒过去,「挂面归零,小葱归零,蛋,三。这个班再不管,中午就要揭不开锅了。」

「采买单,批。」壳壳说,「鸡蛋十个,挂面一把,预算十二块。搬运归你,报销凭小票。」

「还凭小票,」周游换着鞋说,「我这个值班员,当得跟出差的样。」

上午守坛,倒省心。咕声来得勤,不用钓,他一喊「有」,壳壳那边就记一笔,像点名。他把小凳搬到窗台底下,左手边坛子,右手边杯子,一头守老手艺,一头陪新到岗。坛沿水查过,水线半指,稳。

「一岗两用。」壳壳说,「岗可以合,账分开记。」

「晓得晓得,坛子的归坛子,杯子的归杯子。」

晌午,粥是早饭剩的,热一热,就着泡菜刨了一碗。周游吃得很坦然:「无事的一天,午饭也是素的,配套。」

壳壳没接话,电子纸上把这一碗也记了:余粥一热,不新做。

下昼两点,太阳正好。楼下超市称了蛋、拿了面,十二块,一分不多。三月的太阳晒在背上不烫,刚好,出了超市门,风一过,门口的塑料棚哗啦响了一声。

刘嬢嬢正在馆子门口择菜。午市刚过,店里还坐着两个客人,慢悠悠地添茶。她一抬头就喊住他:「周游,补货喃?」

「补货。」周游扬了扬袋子,「屋头蔫得就剩米了。」

刘嬢嬢顺手从筲箕边抽出一把小葱,皮筋一扎,塞进他袋子:「拿去。馆子里别的没有,葱管够。」

「这咋个要得喃。」

「一把葱,讲啥子钱。」刘嬢嬢把筲箕一端,「你们屋头不是还有个宝,葱都自己会长了?等它出息,我孙孙都会打酱油了。」

「它刚到岗,还在念幼儿园。」

「幼儿园就幼儿园。」刘嬢嬢摆摆手往回走,「慢慢长,长好了喊我来尝。」

「要得!」周游冲她背影喊,「等它上桌,头一刀下来,先给你那碗面上撒葱花!」

回到屋里,壳壳的灯环亮了亮:「人情册,记一笔:刘嬢嬢,小葱一把。」

「久违了。」周游把袋子搁下,「人情册终于不是零笔了。」

「人情不催,到了就记。」壳壳说。

「我还替小七应了个差,」周游说,「头一刀剪下来,先给刘嬢嬢那碗面。」

「你替它把头一刀许出去了?」

「先挂个号嘛。」

「挂号可以。」壳壳说,「兑现,排在它长成之后。」

鲜葱照壳壳教的法子伺候:「摊开,晾干表面水,拿纸卷了进冰箱,吃得久。」伺候完,周游抽出一根,举到小七杯子旁边:「看哈人家,这叫成品。」

「品种不同,工艺不同。」壳壳说,「进度,不比。」

「我就给它点压力嘛。」

「压力对葱无效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已记录:榜样教育,今日一次。」

「头条破了喃?」周游想起来问,「今天明明有事了。」

「头条『无事』,存活六个半钟头。」壳壳说,「破于下昼两点四十。已记:破。」

「六个半钟头,不亏。」周游说,「无事是常态,有事是加餐。」

晚饭挂面一碗,汤宽,煎蛋一个盖面上,葱花撒满头,绿得理直气壮。周游吸溜第一口就报了案:「记一下:挂面,葱花是别人家的香些。」

「已记录。」壳壳说。

傍晚移交。周游先找笔,没找着:「今天不签字喃?」

「值班纸归档了。」壳壳说,「移交,走口头。」

「要得,省得我的字又遭点评。」

「你的字在档案里,睡得好好的。」

周游清清嗓子,念他的小结:「一,头条,无事,破了;二,采买,齐了,人情,一笔;三,坛子,咕声十一回,与昨日持平——跟小七学的。」

「小结合格。」壳壳说,「破了的头条也敢往小结里写,实诚。」

合账,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十二块:鸡蛋十个,十块;挂面一把,两块;进账零。蛋,四变十二。小葱,入册,来源刘嬢嬢。人情册,一笔。机动五块,今日未动,新纪录,第一天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零收——『今日无事』馊没馊,明天再验。坛子,第十三日,咕声十一回;转稳第十一天,零事故。窗台,明天添水,归本机。值班移交二百轮——归本机。」

「明天头条归你定喃?」周游问。

「归本机。」壳壳说,「有没有事,明早才知道。」

「二百轮了喃。」周游忽然感慨,「想当年你刚到货,上下楼全靠我抱。」

「现在也是。」壳壳说,「区别是,当年你抱不稳,现在你抱得稳。」

「……这句算表扬喃,还是算投诉喃?」

「算台账。」壳壳说,「事实,不用表态。」

「那我教你一招,」周游钻进被窝,「有事,也当无事报。」

「这句更不收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把灯调暗,「头条,明早归本机。」

阴角,坛子轻轻咕了一声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