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水
三月十八日,礼拜四,二月十二。天晴得干脆,太阳照旧一早就到岗。楼下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哗啦啦推开,电瓶车一辆跟着一辆淌过去,像给这条街上了发条。充电位的灯早早满了格,安安静静亮着——今天当班的,是本机班。
周游睁眼第一句:「头条喃?」
「急啥子。」壳壳说,「先验旧的。昨日头条,『今日无事』,过夜一宿,验讫——『无事』两个字,没馊;『今日』两个字,馊了。」
「馊了喃?」周游半坐起来,「我咋个闻不到喃?」
「金句馊在日子上,不在味上。」壳壳说,「保质期,一天。今天不是昨天了,『今日』俩字,过期。」
「……那『无事』喃?」
「『无事』没馊,归档案。」壳壳说,「不入册。」
「合着我头一个头条,字是合格的,日子是过期的。」
「对。」壳壳说,「字,合格。日子,放不住。」
周游披着衣服坐到床沿,听下一条。
「晨报,四条。」壳壳说,「一,头条:窗台,添水。二,晴,太阳到岗,风软。三,今日正差两项:值班二百轮,归本机,全天在岗;坛子照看,流程五项,本机有数。添水,排下昼,水晌午接起醒。四,早饭,白粥,泡菜,煎蛋一个。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
「等一哈。」周游举手,「头条你都没得掂量一下的喃?昨天我憋了好一阵。」
「掂量在夜里。」壳壳说,「白天,本机只管宣布。」
「夜里你不是在充电嗦?」
「充电,不耽误掂量。」壳壳说,「掂量费脑,不费电。」
早饭盛粥的时候,周游想起了一半,坐下来又补齐了另一半:「二百轮,整数喃。」
「台账不认整数。」壳壳说,「认轮。」
「整数也要表示一下嘛。」
「表示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归本机定,昨天移交时讲好的,今天兑现。礼轻,账重。」
「那再考你一下,」周游来了兴致,「二百轮,我一百,你一百,刚好平。」
「台账不打平。」壳壳说,「只记轮。」
「一轮一轮记,那明天我值班,我就领先了喃。」
「领先一轮。」
「一轮也是领先。」
「已记录:周游,自评领先。」壳壳说,「备注:一轮。」
早饭现成:粥一热就翻滚,泡菜脆,煎蛋一个,金圈照旧。蛋,十二变十一。周游吃到一半,忽然把筷子搁下:「等一哈,头条是你,正差是你,添水还是你。那我今天,干啥子?」
「旁听。」
「旁听也要出力喃。」
「出。」壳壳说,「添水要手。本机没得手。」
「你咋个不早讲喃?头条就报一半。」
「头条报事。」壳壳说,「不报人手。」
「那好,」周游把筷子一横,「手,外雇。外雇,要收费。」
「批价。」
「按次。」周游想了想,「一次,一顿好饭。」
「本机批:工钱,晚饭葱花,双份。」
「……你这是拿刘嬢嬢的葱,开我的工喃。」
「葱,在册。」壳壳说,「工钱,在册。两不亏空。」
「要得。」周游说,「看在双份的份上,这手租给你。」
喝完最后一口粥,他又想起一样:「添水咋个排下昼喃?早添早安生。」
「晌午头,水气躁。」壳壳说,「芽也在歇晌。下昼三点,凉定了,不惊动它。」
「它一个芽,还带歇晌的喃。」
「在册的,都有作息。」壳壳说,「你也有。你的,在晨报第三条。」
上午,壳壳的班开得照旧。履带从充电位下来,一路碾到阴角,在坛子跟前停定,不动了。咕声一来,电子纸上的正字就往上长一笔。周游在沙发上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旁听席,可躺。
「旁听,不发工资。」壳壳说。
「白听还不发钱。」周游把抱枕垫到脑壳后头,「这待遇。」
「旁听不是班。」壳壳说,「是待遇。」
「待遇还分等级不喃?」
「分。」壳壳说,「你这一级,带沙发。」
「那最末一级喃?」
「没有旁听,只有登记。」
「登记也好,」周游闭着眼睛说,「好歹在册。」
沙发上躺了一阵,他睁开眼:「几回了?」
「七回。」壳壳说。
「今天勤快喃。」
「上午记上午的。」壳壳说,「样本,到晚上才作数。」
周游点点头,又躺了回去。旁听当到这个份上,也算专业对口。
晌午,挂面剩的半把煮了,泡菜打底,汤宽。吃完了,周游接了一碗清水,搁在窗台上:「这就醒起?」
「醒起。」壳壳说,「自来水刚出来,凉,根遭不住。搁一搁,回一回温。」
周游伸手,想把碗端起来晃两下。
「别晃。」壳壳说,「醒水是让它静,不是让它做操。」
「晃两下醒得快些嘛。」
「水进了杯子,就是工程用水。」壳壳说,「工程用水,讲规矩。」
「水要醒,坛子要稳,」周游把手收回来,「就我,天天靠喊。」
「你不用喊。」壳壳说,「晨报天天喊你。」
「那是喊事,不是喊我。」
「台账里,一样。」
下昼三点,添水开工。工具两样:水一碗,纸巾一角。壳壳先验工具,验完说了声:「齐。」
然后选位。周游把它捧上窗台,搁在西头,正对杯子。履带在窗台上踏实站定,灯环亮了一下,像坐下之前拍了拍椅子。
「规程三条。」壳壳说,「一,沿杯壁,慢。二,水线,回到老位置。三,芽上,不落水。」
「记到了。」周游端起碗。
「倒。」
水顺着杯壁往下走,细细一线,水线在杯壁上慢慢往上爬。壳壳盯着:
「差半指。」
「半指你都看得出?」
「本机看的是台账。」壳壳说,「老位置,在册。」
「还差好多?」
「一指。……停。」
碗一收。就在收的那一下,一滴水从碗沿上跳下来,不偏不倚,落在芽尖上。
「纸。」壳壳说,「角上,轻轻点。」
「一滴,大惊小怪。」
「芽上不存水。」壳壳说,「点。」
周游撕了角纸巾,手悬在半空,比倒水那阵还稳,轻轻一点,把那滴水请了下来。
「抢救及时,」壳壳说,「不算事故。」
「一滴也算事故喃?」
「记的是没发生的。」壳壳说,「没发生,才不算。」
添水完成,壳壳报数:「水线,回位。用时,四分钟。上一次,你顺手添的,二十秒。」
「你要比这个?」
「不比。」壳壳说,「记个对照。」
「对照出啥子了喃?」
「快的二十秒,是你顺手。」壳壳说,「慢的四分钟,是本机的班。」
周游蹲到窗台底下,跟小七平视。水清了,根须白生生泡着,芽尖干干净净,高度嘛,跟昨天持平。
「水也喝上了,」他对杯子说,「打个招呼嘛,长高一毫米都要得嘛。」
「口径不变。」壳壳说,「上桌,还早。」
「晓得还早。」周游站起来,「我就是跟它打个照面。」
晚饭,白米饭一锅,泡菜一碟,葱花煎蛋压轴——葱花双份,绿茸茸铺了半边,像给蛋盖了床被子。
「工钱到账。」周游先夹了一筷子葱,「这手,租得值。」
头一口下去,他咂了咂:「记一下:葱花,还是别人家的香。」
「已记录。」壳壳说,「备注:同一家,复验,结论不变。」
周游笑了一声,没接话,把一碗饭刨得干干净净。
傍晚移交,照旧走口头。壳壳的值班小结打在电子纸上,三行:一,头条,添水,当日兑现;二,水线,回位,芽,安好;三,咕声,十二回。
「十二回?」周游说,「昨天十一回,今天多一回。它晓得今天添水喃?」
「台账不记晓得。」壳壳说,「记十二。」
合账的时候,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零,进账零。蛋,十二变十。机动五块,今日未动,纪录,第二天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零收——馊掉的那条,不冤。人情册,零笔,存一笔。坛子,第十四日,咕声十二回;转稳第十二天,零事故。值班移交二百零一轮——归你。」
「二百轮就这么过完了喃。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添了一回水,吃了一个蛋。」
「日子在台账上,一论一论的。」壳壳说,「二百轮,也是一轮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把灯调暗,「头条,明早归你定。」
「这回我写个耐放的。」
「耐不耐放,」壳壳说,「放一宿才知道。」
坛子在阴角轻轻咕了一声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