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班
三月十五日,礼拜一,二月初九。天阴,云压得低低的,太阳告了假,风也懒得动。充电位上的灯照旧亮着——只是今天,本机不当班,当班的人还赖在被窝里。
「晨报,四条。」壳壳说,「一,阴,不冷不热,适合守屋。二,今日正差两项:值班一百九十七轮,归你,全天在岗;坛子照看,流程五项,照昨天演示的办。三,早饭,白粥,泡菜,煎蛋一个。四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
周游是被「值班」两个字喊醒的,比闹钟还灵。他坐起来把头发抹了两把:「正式班?」「正式班。」壳壳说,「移交昨晚办过了,铅笔都点过数了。制度不认瞌睡。」
「你昨天守了一天,今天换我,坛子认不认人喃?」
「坛子不认人,认动静。」壳壳说,「你的动静,它听了快两百轮了,熟。」
早饭现成:粥是昨晚睡前就焖在锅里的,火一开就翻滚;头道菜捞出一截,酸香还是那个酸香,脆生生的;煎蛋一个,边上煎出金圈。蛋,六变五。「餐桌岗继续兼。」壳壳报岗,「今天倒过来,你当班,我旁听。旁听,不提问,只记账。」
「昨天我旁听可以提问,今天你旁听不提问,这个规格,降了喃?」
「旁听的规格,看谁的班。」壳壳说,「你的班,你最大。」
周游三口两口把碗刨完,把小凳、铅笔一样一样搬到阴角。壳壳在充电位上补了一句:「值班纸,给你备了手写版,正字格子印好了,一笔一格。」周游接过来一看,纸上淡印着五个田字格:「你这是把我当小学生。」「小学生先描红。」壳壳说,「描熟了,再谈灵魂。」
他把纸摆正,学着昨天的样子报流程:「值班流程,五项:坛沿水查看,咕声计数,正字报数,坛身巡检,班末移交。」壳壳听完:「背得熟。上一课的学分,给你记上。」
第一项,坛沿水查看。昨天刚换的新水,清清亮亮,水线稳稳卡在半指上,不用换,只查线。「为啥子非要半指喃?」周游查着查着,顺手把问题递了出去。
「半指,是这口坛的脾气。」壳壳说,「满了溢,少了走气。半指,刚好封住,又看得见。」
「每口坛的脾气还不一样?」
「坛跟人一样,各有各的性子。」壳壳说,「你外婆那口,照你的说法,路数老得很。」
「老手艺是不是半夜咕得多喃?夜里静,听得真。」
「咕是发酵到了点。」壳壳说,「跟白天黑夜没关系,跟日子有关系。」
上午最磨人的是第二项。咕声不比闹钟,不来就是不来。周游搬着小凳坐到坛子跟前,竖起耳朵,像钓鱼——鱼好歹还会游,坛子连个影子都没得。壳壳上午提醒过他:「守坛,守的是耳朵,不是眼睛。」他没当回事,眼睛还老往坛盖上瞟。坐出三套姿势:托腮的,抱臂的,扒着膝盖的,咕声一尾都没钓着。刚起身去倒水,背后「咕」的一声,他一个箭步蹿回来,铅笔差点戳进手心:「记上!记上!」
壳壳在旁边把这一笔记进电子纸:「转身时速,目测破纪录。」
守久了,周游改守为聊:「坛哥,赏个脸,咕一声,我好交差。」坛子不搭腔。「它上班时间不聊天。」壳壳说。「它还有上班时间?」「咕声就是打卡。」壳壳说,「打卡的,不打招呼。」
「守坛守的是耳朵,不是眼睛。」周游喘匀了气,把壳壳上午那句拿来自我表扬,「我悟了。」
「这句是我的。」壳壳说,「借你用,要署名。」
一个上午,正字记了两笔。周游闲不住,又在纸边上练开一小片横竖。壳壳扫了一眼:「横,平了。竖,还在路上。」
「竖要有灵魂嘛,抖一点才像活人写的。」
「活人先活横。」壳壳说,「横都站不稳,灵魂没处放。」
中午,周游上楼,钻进刘嬢嬢家的馆子。一荤一素,十五块,荤的是蒜苗回锅,素的是炝炒莲白,米饭管够。刘嬢嬢端菜过来,围裙照旧没解:「今天没得班?」
「有班。」周游扒了口饭,「守屋头的坛。」
「哦——」她一拍大腿,「你们屋那个机器人,遭你派去站岗了嗦?」
「对。」周游顺着说,「它守白天,我守晚上。」
「你们这个分工,比我们馆子还正规。」刘嬢嬢啧啧两声,转身给隔壁桌添饭去了。周游低头扒饭,回锅肉的油香裹着蒜苗味,他把「它守白天」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越嚼越对——今天他可不就是在替壳壳守白天嘛。
下昼的虚惊来得没得征兆。隔壁搬东西,「咚」一声闷响顺着地板传过来,坛身轻轻一晃,坛沿水起了几圈涟漪。周游从凳子上弹起来,蹲下去,水线、坛身、盖口,三样挨着查。水线没降,坛身没渗,盖口还严。
「晃,不是漏。」壳壳说,「这口坛见过的世面,比你多。」
「刚才那一下,我心头咯噔一声。」
「它没咯噔。」壳壳说,「涟漪都起得整整齐齐,一圈是一圈。」
虚惊落地,零事故纪录接着续。天阴,屋里光暗,周游开了灯,灯光照着坛身,釉面亮出一块。「你这是给坛子打光。」壳壳说,「像展品。」
「展品好喃,体面。」
「展品不领工资。」壳壳说,「它领咕声。」
四点过,咕声又来两回,周游每一笔都记得端端正正,写完还要端远看一眼。守得口干,他去磁贴底下把机动五块摸出来,捏了捏,又搁回去——买瓶汽水守坛喝,合不合理?他站了一会儿,自己把案结了:「汽水是喝的,守坛是守的,两个事。」壳壳把这笔也记了:「意志记录,今日一回。」
移交之前,周游学着壳壳的样子写值班小结,就三行:一,水线,半指,稳;二,咕声,十回,一笔不落;三,坛,情绪稳定。横平竖直,写完自己先点头:「像那么回事了。」壳壳扫一眼:「像。三行里有两行,是我教过的。」
窗台上那杯水培葱,他凑近看了看——根须上的白尖好像比昨天又白了半分,不敢打包票。「明天见分晓。」壳壳提醒,「今天下结论,算抢跑。」
「我又没说。我就看了一眼。」
「看了三眼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计数了。」
傍晚合账,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十五块,午饭,刘嬢嬢馆子,一荤一素;进账零。蛋,六变五。机动五块,今日未动,全额归仓,纪录第五天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。人情册,今日零笔。坛子,第十一日,咕声十回,比昨日多一回;转稳第九天,零事故。值班移交一百九十八轮——我。」
「为啥子今天多一回喃?」
「不是它勤快。」壳壳说,「是你守得专注。」
周游把铅笔搁好,值班纸压到电子纸旁边,一张手写,一张宋体,又凑成一对。「当班一天,腰杆都坐直了。」他捶了捶背,「你们搞台账的,都是这个坐法?」
「台账不认坐法。」壳壳说,「认数。数齐了,班才算交了。」
睡前,周游照旧踱到阴角。坛沿水稳稳的,盖口严严的,坛子在暗处咕了一声,不像白天当班的咕,倒像道晚安。他站了一会儿,替明天当班的壳壳把灯留了一格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把灯调暗一格,「水培葱,明天见分晓。」
周游钻进被窝,迷迷糊糊想:当班一天,十五块饭钱,十回咕声,腰杆坐直了一下午——壳壳天天这么守,守的哪里是坛,是一屋子的日子。
坛子又咕了一声,轻轻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