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给你看
三月十四日,礼拜日,二月初八。天晴,太阳比周游先到岗,窗子上的光白得干干净净。充电位上的灯早就亮了——本机白班,壳壳比闹钟先醒,比太阳还稳当。
「晨报,四条。」壳壳说,「一,晴,早晚微凉,午后太阳足,晒得住。二,今日正差两项:本机白班,跑给你看,定在下昼;宽面兑现,采购列第一件。三,早饭,宽面,鲜的,现买现做。四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
「白班归你,那我干啥子?」「放假。」壳壳说,「白班的意思,你只管吃饭。」
周游躺着琢磨这两个字,越琢磨越不对。放了假,没有班,心里反而空了一块,像出门走了半条街才发现手机没带。「放假还要按到你的晨报过,这个假放得好敷衍。」
「假的规格,本机不降。」壳壳说,「起床,洗脸,买菜。面摊礼拜日要排队,去晚了,宽的卖完,只剩细的。」
「洗脸还有讲究喃?」「买菜的手,要拿面。」壳壳说,「手不干净,面摊老板娘看不出来,面晓得。」
周游在水池头搓了半分钟,甩甩手上的水:「走,会会我的面。」
菜市礼拜日早市,人挤人,麻雀都来赶场。前头一个嬢嬢买了半斤韭菜,顺嘴问了三遍价钱;再前头一个小伙子拎着一兜蛋,走路都放轻,蛋挨着蛋,怕碰。面摊的锅气老远就往人身上扑,老板娘手起面落,竹篓在滚水里头三提三放:「宽的巴味,下锅三分钟就熟。」周游要了一斤,四块五,拎在手里沉甸甸,还带着温度。壳壳的声音从裤兜里出来,不紧不慢:「支出零,三日连庄,今天终结。」
「庄家就一点都不伤心?」「开张,是好事。」壳壳说,「庄,就是拿来破的。」
回到家,水开,面下锅,三分钟,提起来一根是一根。臊子现起:头道菜捞一截二荆条、一段豇豆,砧板上剁细;菜油烧辣,泡菜碎下去,「滋」一声,酸香翻起来,满灶屋都是。煎蛋两个卧在面上,熟油辣子一勺,红亮亮封顶。
「餐桌岗,今天兼面碗岗。」壳壳报岗,「一岗两责,不加工资。」
「出师头一天就下地,你这个排班,狠。」周游挑起一筷子,吹了两口,吸得山响。酸香挂在宽面上,一条一条都不落,嚼到底还有一点回甜。「要得!宽的确实巴味,老板娘没吹。」
「出师的意思,」壳壳说,「就是哪里都去得。」
「我这个宽面,审批排了几天喃?」
「三天。」壳壳说,「材料齐了,等的不是批文,是日子。」
「比我等外卖还久。」
「面,值得等。」壳壳说,「外卖是饿吃的,面是想吃的。」
「你这两句,拿去开面馆都够了。」
「面馆不开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只管账,不管灶。灶,是你的岗。」
一碗面下去,额头冒汗,浑身的瞌睡都吓跑了。蛋,八变六。碗还没洗完,楼道里先响起刘嬢嬢的嗓门——周游端着面汤出去倒,正好撞上。
「今天头一桌!」刘嬢嬢围裙都没解,伸出两根指头,「两个客人,我把你们那个泡菜吹成花了!一个问还有没得,我说没得了,人家叹口气才走的——你说好不好笑!」
「自吃,不出售。」周游把口径背得熟练。
「晓得晓得!」她摆手摆得围裙直甩,「我就是吹,又没得卖的!吹,不要本钱!」
晌午太阳足了,晒进屋一格一格的。周游本想补个回笼觉,壳壳在充电位上提醒:「放假,不是放倒。下昼两点,本机白班,跑给你看,莫迟到。」
周游躺回床上,太阳晒到枕头边,楼上有小孩拍皮球,一下一下,拍得人眼皮发沉。他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,瞌睡偏偏不来了——放假的瞌睡,比上班的还难请。他在床上摆出三套睡姿,最后认输,爬起来把小凳搬到灶屋门口,提前占好位置。
两点整,周游搬个小凳坐在灶屋门口,手里连个本子都没得,像个来验收的群众代表。壳壳先报流程:「本机白班,流程五项:坛沿水轮换,咕声计数,正字报数,坛身巡检,班末移交。旁听,可以提问。」
第一项,坛沿水轮换。昨天晾好的水搁在灶台边上,温温吞吞。壳壳喊周游端稳坛身,自己报口令:揭碗,倒旧,添新,半指线,不多不少。新水进去,水面晃了两下,又平平地稳住了。
「为啥子要晾过的?」
「现接的水有脾气,晾一天,温吞了,坛子不受惊。」
「懂了,」周游点头,「跟冲奶粉一个道理,水温不对,娃儿要闹。」「类比,通过。」「你这验收,比质检站还严。」
第二项到第四项,咕声计数,正字报数,坛身巡检,一样一样过。巡检这步,壳壳喊周游贴着坛身看一圈:坛沿水半指线,不降;坛身干干净净,没得渗水的印子;盖子沿口落得严实,手摸一圈,不漏气。「巡检看三样:水线,坛身,盖口。」壳壳说,「三样齐,坛子才算在岗。」随后把电子值班纸摆出来,今天的咕声九回,一笔一笔,宋体,一格格排齐,横是横,竖是竖,齐得像排队买票。旁边,压着周游前几天那张手写的纸。
「先说好,」周游伸手比了个暂停,「机器跟人比划正字,工具都不一样,不公平。」壳壳回:「工具,也是本事。」
周游凑近看,看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你这不是正字,是印刷。」「正字不认出处,只认数得清。」
「那手写的灵魂喃?抖一抖,才像活人写的嘛。」「本机没有手。」壳壳说,「履带,也踩不出抖。」
周游愣了一下,笑得靠上了门框。笑完,他把那张手写的抽出来,认认真真又看一遍——横倒是平了,竖,确实还欠火候。
「七天之约,你赢了。」他说。「七天,是让你追的,不是让我赢的。」壳壳说,「你追得不算慢。」
周游把两张纸并排搁好,一张电子的,一张手写的,摆得像展览:「下回打擂台,换我出题。」
「可以。」壳壳说,「出题权,赢的人才配有。你先追平。」「追平的标准喃?」「哪天你的正字,贴上墙,远看像贴的,近看还是像贴的——就平了。」
「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喃?」「都是。」壳壳说,「移交,第五项,办结。」
第五项移交之前,爸的微信先到:「你妈问,宽面吃到没得。」周游拍了张空碗过去,回:「吃到了,泡菜臊子,煎蛋两个。」那头隔了几秒,回来一句:「你妈说,要得,酸鲜开胃。」
傍晚合账,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四块五,宽面一斤,连庄终结;进账零。蛋,八变六。机动五块,今日未动,全额归仓,纪录第四天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。人情册,今日零笔。坛子,第十日,咕声九回,间隔匀,转稳第八天,零事故。坛沿水,今日轮换,新水到岗。值班移交一百九十七轮——你。」
「明天又是我的班喃。」周游把五块搁回磁贴底下。
「轮到你,是制度。」壳壳说,「制度不放假,放假的只有你。」
睡前,周游踱到阴角。新换的坛沿水清清亮亮,水面平平,把灯影都放得稳稳的。坛盖封得严实,剩下的头道菜,明天还要接着上桌。窗台上那杯水培葱,根须上的白尖好像又长了一丝丝,他凑近了看,又好像没动,不敢确定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把灯调暗一格,「水培葱,后天见分晓。」
周游钻进被窝,迷迷糊糊想:放假一天,一碗宽面,一场跑表,连庄破了,值了。坛子在阴角咕了一声,像应了个到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