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筷
三月十三日,礼拜六,二月初七。天晴,云在边上站着看,太阳早早上了窗,早晚各带一点凉。周游睁眼,窗外的光已经发白,枕边手机安安静静——头天晚上定的两道闹钟,一道都没来得及响。
「闹钟,失业一天。」壳壳的灯在充电位上亮起,「晨报,四条。一,晴,早晚微凉,午后太阳足,晒得住。二,今日正差:开坛。工序单五条——装菜,念词,头一筷归你,试菜两碟出门,加班费结清,一条一条销。三,早饭:烫饭,昨晚剩的米饭滚水一冲,销『剩饭』号;稀饭退役,烫饭顶班。四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
「我定两道闹钟,输给我的瞌睡。」周游坐起来,「它晓得今天是大日子。」
「生物钟不归你管,归日子管。」壳壳说,「九点整,仪式开始。先洗脸,手搓够半分钟,开坛的手,不能带生水味。」
早饭桌上,烫饭冒气,米粒一颗一颗浮起来,清清淡淡。周游吃得快,碗一推:「九天没得下饭菜,就差今天这口气了。」
「先去洗你的手。」壳壳说,「手干净了,筷子才有面子。」
九点整,灶屋阴角。坛盖沿口一提,酸香呼地冲出来,整间灶屋都有份,冲得人鼻子一麻,又舍不得躲。「第九天,它出息了。」周游说。
「先莫夸。」壳壳说,「交接词,全文三段,念给坛子听。你站旁边,旁听。」灯光稳了稳,像清了清嗓子。
「第一段,履历。三月三日起水,外婆的老盐水到岗;四日,头道菜进坛,二荆条半斤,硬朗,嫩豇豆半斤,细,蒂巴全数在岗;五日,头一声报到,坛龄从这天起算,到今天,九天。参考资料一条:头道菜进坛那天,大头菜还在配给线上站岗,稀饭销到第九号。老功臣把日子让给了你,你把酸还给了日子。出处:值班纸,一天一页。」
「第二段,考勤。坛龄九日,零事故,零生花。昨日咕声十一回,间隔匀;今日转稳第七天。坛沿水三轮,半指线,没低过头,下一轮明天。顾问意见三条,执行三条;妈的补充条款两条,执行两条;捞筷一双,滚水烫过,沾油为零。」
「第三段,交接。自今日起,你由坛务岗转餐桌岗,酸,归你自己;脆,归你自己。本机的班,到此交卷;你的岗,还在阴角。头道菜——出师。落款:守坛人壳壳,代坛宣读。」
坛子安安静静,像听完了,又像早就晓得。周游把烫过的筷子请出来,那双筷子在筷筒头一排站了一天,今天挑大梁。大碟居中,二荆条红的先捞,豇豆盘圈卧边;两小碟一边装一份,保鲜膜封口。捞完,盖子沿坛口落回去,坛沿水稳稳卡在半指线上。
「头一筷,归你。」壳壳说。
周游夹起一根二荆条,又添一段豇豆。一口下去,先是脆,脆完是酸,酸完喉咙口回上来一点甜。「酸得有礼貌,」他说,「先敲门,再进屋。」他又夹一根,嚼着嚼着,慢了下来。
「咸了?」
「没有。」周游说,「就是这口酸,跟我外婆那坛一个路数。小时候我蹲在她灶屋头,她就拿这个哄我多添半碗饭。」
壳壳的灯亮了一下:「这句,补进交接词的参考资料,第二条。」
「词都念完了还补喃?」
「正式文件,允许修订。」壳壳说,「修订不加页,加在出处里。」
两小碟出门,一碟上楼,一碟过巷。刘嬢嬢正在门口择芹菜,围裙上一股卤香,小碟一揭膜,她夹一筷子,咂了咂嘴,眼睛先亮:「脆的!」再咂一口:「酸得正,不冲鼻,回口还甜。我那坛卖了十几年,今天遇到对手了。」
「壳壳说,试菜一碟,抵顾问费,谢谢顾问,三条意见执行良好。」周游转达。
「要得。」刘嬢嬢把碟子往屋头一让,「说好的一桌吹一句,中午头一桌开始执行。二道菜定了,喊我。」
菜市礼拜六人多,熟摊老位置,菜摊嬢嬢老远就招手:「开坛了喃?巷口都传遍了!」小碟搁上案板,她夹起一根二荆条,眯眼一咂,秤杆往下一压:「站得直!我那天咋个说的——硬朗的,泡出来站得直!」
「你那句预言,应验了。」周游说,「回礼一碟,小葱一把的人情,两清。」
「两清就两清。」嬢嬢嘴上应到,手已经伸向葱堆,周游赶紧按住袋口:「莫搭了!再搭,我们账上又要开新页。」
「你们那个本本,」嬢嬢笑出声,「比秤还准。」
回到家,壳壳把大碟的照片发进楼栋群,配文三条:「本户泡菜,今日开坛。头道:二荆条,嫩豇豆。自吃,不出售。」群里一下炸开:上回预订两罐的那位先冒头,「说好的两罐喃!」;问辣不辣的跟着问;「我来学」那位直呼来晚了。壳壳一条一条回:「预订,不接;罐,没有;碟,今日送完即止。辣不辣——二荆条,香大于辣。学,欢迎,二道菜开日另报,不收学费。」
「你这段像物业通知。」周游说。
「通知比广告诚实。」壳壳说。
晌午,壳壳念加班费明细:「接水专员,一日,一块;坛沿水值班,三轮,三块;守坛白班,你的班五天,五块。合计九块,转账,当场到账。」手机叮的一声,周游点开,备注四个字:加班费,结清。「利喃?」「说好的,利是没有的,只有账。」壳壳说,「要涨,下坛竞聘。」
下昼坛子咕了四回,周游守着添正字,一笔一笔,比昨天那行齐整多了。妈的视频追进来,把镜头凑得老近,一帧一帧看照片:「清亮!二荆条还红的嘛!」爸在背景头插话:「捞的筷子,沾油没得?」「滚水烫过的。」周游说。妈又问:「你刘嬢嬢那碟送了没?」「送了,顾问费抵了。」妈点点头,给出验收结论:「要得的。」
晚饭白米饭打底,大碟泡菜居中,煎蛋两个。周游连扒三碗饭:「第一口酸下饭,饭都不够用。」
「饭,管够。」壳壳报数,「蛋,十变八。」
碗筷收拾利索,周游没忘正事:「我的宽面喃?排到哪一号了?」
「宽面,审批通过。」壳壳说,「日子,晨报说了算。」
夜里合账,壳壳的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零,三日连庄;进账零。加班费九块,内部转账,不走生活开支。蛋,十变八。第二期,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。人情册,今日结两笔:刘嬢嬢,试菜一碟;菜摊嬢嬢,回礼一碟——连同加班费,开坛三笔,全数结清。机动五块,全额归仓,纪录第三天。坛子,第九日,今日十回,间隔匀,转稳第七天,零事故。坛沿水,明日轮换。值班移交一百九十六轮——本机。」
「你的班,明天又开始了喃。」周游把五块搁回磁贴底下。
「坛子不放假,班就不放假。」壳壳说,「你今天的正字,横平了,竖,还欠火候。」
「你让我先跑七天的喃?」
「跑得不算慢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本机跑给你看。」
睡前,周游踱到阴角,盖子封得严实,坛沿水稳在半指线,坛里余量在册,二道菜的格子还空着。他没揭盖,只在坛身上轻轻拍了两下:「今天辛苦了。」
「它说明天继续。」壳壳把灯调暗一格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宽面,在头一条等你。」
周游钻进被窝,迷迷糊糊想:九天的白嘴稀饭,换来今天这一口酸,这笔账,赚了。坛子在阴角咕了一声,像给自己鼓了个掌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