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夜
三月十二日,礼拜五,二月初六。天放晴,云比昨天少,太阳早早上窗,风里还带一点凉。周游睁眼,充电位上的灯亮着,壳壳先开口:「晨报四条。一,晴,早晚微凉,午后太阳足,晒得住。二,今日正差:本机守坛,你监理;另有一件大事——把前夜过好,明天开坛。三,早饭:稀饭,九顿里的第九顿,销九号,最后一顿;大头菜,包底最后一撮。四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」 「九顿,今天凑齐喃。」周游坐起来,「这碗稀饭,吃得跟毕业考一样。」 「不是散伙,是交班。」壳壳说,「稀饭下了,菜就接上。」 「等一下,先让我去看它一眼。」周游趿着拖鞋绕到灶屋,阴角的坛子安安静静立着,坛沿水一线清亮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才回来坐下。「没事,先打个照面。」 「晨报念完才上岗,你今天抢跑了。」壳壳说。 「它明天出场,我提前认个门。」 「门在册上,跑不脱。」壳壳说,「洗脸,吃饭。」 早饭桌上,稀饭冒气,大头菜最后一撮搁在碗沿,咸里回甜,比哪天都香。周游吃得慢,一勺一勺,最后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:「九顿,顿顿在册,这个规格,够立碑了。」 「销九号。稀饭,归零。」壳壳报,「大头菜,包底刮净,归零。配给制,办结。」 「两个老功臣,同一天退役。」周游把碗一推,「不留个纪念喃?」 「纪念在坛子里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就见得到。」 「那明天头一筷,先替它们两个尝。」周游说,「头道菜进坛那天,大头菜还在配给线上站岗喃。」 「这个说法,记进交接词的参考资料。」 「交接词还有参考资料喃?」 「正式文件,都要有出处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的出处,一天一页。」 白班的坛子归壳壳守,周游领监理的岗。他搬个小凳坐在灶屋门口,背着手,看壳壳的三看:灯影在坛沿上停一停,「坛沿水,半指,稳」;再停一停,「坛身,无汗」;凑近阴角,「酸香,正」。正字落在值班纸上,横平竖直,像印上去的。 「你这笔正字,比我练七天还齐整。」周游凑近看,「我越看越像个陪读的。」 「本机写的是宋体。」壳壳说,「你写的是你体。」 「你体是啥子体喃?」 「独一份,认得出。」壳壳说,「光看不算监理,上手查一遍。」 周游挨着查:水线在半指,坛身干的,酸香不冲,一处一处点头。查完没得事做,凳子一歪,眼皮搭了下来。灯亮了一下:「监理,失职,一次。」 「我才闭眼好多秒喃?」 「十七秒。」壳壳说,「初犯,口头警告,不入册。」 「监理还要遭记过的喃。」 「监理也要有人管。」 警告归警告,周游的监理瘾上来了,当场立了个新规矩:「监理要给守坛人打分。态度,满分;报数,满分;字,满分;创新,扣一分——你那个宋体太端正,认不出情绪。」 「本机没有情绪,只有工整。」壳壳说。 「正好,坛子也只认工整。」 「评语收讫。」壳壳说,「监理工龄一天,意见两条,在册。」 「第二条是啥子喃?」 「口头警告,可申诉。」 「申诉个啥子喃,我闭眼我认。」 晌午前,工序单终检。壳壳把单子一条一条放出来,周游捏着笔当监工,逐项打勾:头一筷,归你,在册;试菜两碟,出门,去处明天照单公布,在册;加班费,开坛日一并结清,在册;交接词,明天念,在册;碟子,晾透,明天装菜,在册。 「出门那两碟,」周游笔一顿,「我猜得到一半——刘嬢嬢那头,对不对喃?」 「猜,是猜;公布,是公布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照单来,一个不落。」 「还跟我打埋伏。」 「工序单上没有的字,本机不念。」 最后一条,筷子。周游把筷子洗了三遍,滚水里烫过,甩干水,插在筷筒头一排,直挺挺立着。「站恁个直,像等着检阅。」 「明天它挑大梁。」壳壳说,「头一筷,全看它。」 窗台上三只碟子,大碟居中,两小碟一边一个,排得像开会的座次。周游挨个验收:白瓷干透,指头弹一下,叮的一声,比昨天还脆,太阳照上来,白得晃眼。「三只,全数合格,比验收家电还严。」 「晾透,在册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装上菜,它们就算转正。」 午后太阳偏西,光线从窗台斜进灶屋,白瓷碟上的光斑挪到地上。坛子在阴角,半天咕了一声,不紧不慢;周游数一回,记一回,正字添到第六个,笔一放:「监理这个班,比守坛还熬人。守坛的看坛子,监理的连人一起看。」 「人比坛活。」壳壳说,「所以费神。」 说完他真找了张废纸,照着宋体练正字,一笔一笔描,描满一行,拿去给壳壳过目:「这个喃?」 「横平了,竖还没直。」 「昨天你还说我体独一份喃。」 「独一份是安慰,工整是标准。」壳壳说,「两回事。」 周游把纸叠起来,压在磁贴底下:「等我练齐了,下回值班,跟你打擂台。」 「擂台,在册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让你先跑七天。」 周游想起正事,凑到桌角:「那个交接词,提前对一遍嘛,免得明天我接不上话。」 「词,排练一回就旧一回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要念新鲜的。」 「在我耳朵头排练,又不出口,怕啥子喃?」 「排练过的词,念出来少三成斤两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过不了自己这一关。」 「你还给词保鲜喃。」 「仪式就一回。」壳壳说,「一回,就要一回的样子。」 晚饭米饭打底,蛋花汤一钵:蛋打散,滚汤里一冲,大朵大朵浮起来,滴几点酱油,清清白白一桌。壳壳报数:「蛋,十一变十。」 「前夜吃得素净,给舌头放个假,明天它上早班。」周游喝完最后一口汤,又问,「明晚庆祝,宽面下得下不得喃?」 「宽面,审批中。」壳壳说,「材料在卷宗里,就差一个想吃的日子。」 「明天算不算想吃的日子喃?」 「明天有主菜。」壳壳说,「宽面,让它再排一天队。」 夜里合账,壳壳的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,零,两日连庄;进账,零。蛋,十一变十。稀饭,归零。大头菜,归零。第二期,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。人情册,零笔,开坛当日应付三笔,不变。机动五块,全额归仓,纪录第二天。坛子,第八日,全天十一回,间隔匀,转稳第六天。工序单,终检通过。值班移交一百九十五轮——你。明天,你的场子。」 「你的班交了,我的场子才开得了。」周游把五块搁回磁贴底下,「这个交接,划得来。」 「明天只剩两件事。」壳壳说,「装菜,念词。你管筷,本机管词。」 窗台的葱根碟,水培第三天,水里冒出一点白尖,水线在原位。「它也赶着明天喃?」 「它赶它的第七天。」壳壳说,「万物都有日程,互不抢戏。」 睡前,周游踱到灶屋阴角,看了最后一眼:坛沿水稳在半指线,坛身干干净净,冰箱上的值班纸,八天的正字排成一小队,他画的那几张最歪,壳壳今天那张最齐。他把纸角抚平,又抚了一遍。 「明天,就看你头一筷了喃。」 「头一筷,归你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候场。词在肚子里,菜在坛子里,碟子在窗台上,就差一个天亮。」 周游破天荒上了两道闹钟,一道叫人,一道备用:「开坛的日子,不敢赖床。」 「晨报比你早。」壳壳说,「放心睡。」 周游钻进被窝:「明天做啥子?」 「晨报说了算。」 「这回的晨报,要念大新闻了。」他迷迷糊糊想。坛子咕了一声,像应了个到。 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