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动办公
三月十日,礼拜三,二月初四。天亮得敞,风软了,不咬手。周游睁眼,充电位上的灯早就亮起了,壳壳先把夜班的账交了:「昨夜,三回,间隔匀。夜班本机代守,白班本机亲守,一班到底,不换人。」
「今天值班轮到你喃。」周游坐起来,「那我赶场,坛子哪个守?」
「移动办公。」壳壳说,「坛子认响,本机认账。隔两条街,响少一回,账上少一回,两清。」
「机器跟着赶场,我们巷口怕是头一份。」
「巷口头一份的事多了。不差这一件。」
晨报四条。一,晴,午后有风,不落雨,早晚微凉。二,今日正差:赶场。采购单:蛋十二,挂面一把,折耳根一把;小葱不采购,水培顶班,预计第七天到岗。三,早饭:稀饭,九顿里的第七顿,销七号,纯素;大头菜配给一撮,它的战场在稀饭那头,不许挪用。四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归仓第九日候选——花不花得出去,看你本事。
洗漱完,周游把昨天的值班纸翻出来看了一眼,自己那页正字画得歪歪扭扭,今天轮不到他画了,纸放着放假。
早饭桌上,稀饭冒气,大头菜一撮摆在碗沿,像配给药引。周游拈了两根丝,先咸后回甜:「就一撮,称过喃?」
「目测。误差,在册。」
「你这个管法,粮站都要喊你师父。」
「粮站管的是仓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管的是嘴。」
「有区别喃?」
「仓怕空,嘴怕馋。」
出门前,壳壳把三看做了头一轮:坛沿水,半指,稳;坛身汗,匀;清早半晌,四回。「出门前,三看,在册。」周游把壳壳装进背包,拉链留了一掌宽的口:「办公窗口,给你透气。」
「再开两指。」壳壳说,「全封闭,信号衰减半格。」
「你这个壳,比手机还娇气。」
「不是娇气,是工况。」
巷子晒着太阳,卖菜的挑子一路摆开。豌豆尖退了场,折耳根顶上来,根须白嫩,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。蛋摊前,蛋孃孃抬了下眼皮:「又来喃。」周游蹲下去,拈一颗,指头一摸糙壳就进袋,不摇,也不对光。蛋孃孃看了一阵:「不摇了喃?」
「学乖了。摇散黄的,算我头上。」
蛋孃孃朝背包里瞟了一眼:「你屋头这个,记性比你好。」
「教一回,记一辈。」壳壳应声。
「十二颗喃?」「十一块,没涨。」壳壳把数落进册子:「行情,平。平,在册。」称完蛋,蛋孃孃慢悠悠添一句:「你们那口坛子,巷口都在说它响得欢。几时开饭喃?」
「大后天,按工序。」周游把袋子拎稳,「它不抢跑。」
「工序好。」蛋孃孃低头继续捡她的蛋,「做吃的的,慌不得。」
周游拎着蛋起身,又回头问了一句:「你这价,腊月间涨过,年后平下来,还平得住喃?」
「平得住。」蛋孃孃把秤砣一抹,「鸡又没放假。」
壳壳在背包里轻声补了句:「这句,像能入册的。」
「入不入喃?」
「不入。」壳壳说,「人家的生意经,记在本户册子上,不算规矩。」
干杂摊,挂面一把,三块。「还是细的喃?」「规格不改。」壳壳说。「改天我想吃宽的喃?」「宽面,另立科目,审批再说。」折耳根挑了一把嫩的,两块,掐得动,断口冒水。周游掂了掂:「春天头一口,就等它。」
转出菜市口,甜香先到,锅气后到。糖油果子嬢嬢的浅铁锅支在老地方,竹签筒,白芝麻罐,糯米团下了锅,炸到自家浮起来,笊篱背轻轻一压,又按回糖水里滚了一圈,捞起来红亮红亮的,趁热在芝麻罐里打个滚。糖在锅里咕嘟,起了一层小鱼眼泡。周游站住脚:「早一步是糖水,晚一步是糊药,对不对喃?」
「对。」嬢嬢头都不抬,「你倒背得顺。」
「家里有同行,天天讲火候。」
一串四颗,六块。周游掏出机动五块,数了数,又摸出一块私房:「嬢嬢,五块公款,一块自费,合起来一串。」
「分得恁个细喃。」嬢嬢笑了,糖衣拉出亮壳,「买个糖都带会计。」
「账分两家,糖是同一串。」壳壳说,「机动五块,全额退役;归仓纪录,止步八日。」
「断了喃,可惜喃?」
「不可惜。」壳壳说,「归仓是本分,花出去,才是机动。」
糖壳脆,咬开咔嚓一声,糯米心子烫嘴,周游哈着气吃完,指尖粘的芝麻也捻进了嘴。回程路上,背包里震了一下,壳壳静音处理:「赶场时段,单子排队,下班再接。」
进门,壳壳先补出门后一轮三看:坛沿水,半指,稳;坛身汗,匀;坛子咕了一声,不紧不慢。「出门两个钟头,响按坡走。本机估:十五。」
「实数喃?」
「十五。误差,零。」
「你隔两条街都估得准喃?」
「不是估,是规律。」壳壳说,「转稳的坛子,数走坡道。本机只是先走了一步。」
午饭白米饭,凉拌折耳根拌了多半把,红油一勺,脆生生带着冲劲,周游扒了一碗半:「没得泡菜的日子,全靠它撑场子。」
「它在替坛子顶班。开坛以后,各上各的班。」
午后,日头偏了一点,周游想起窗台上那碟葱根,过去看了看,水浅了半分,添到原线。壳壳隔着屋子报:「水培,第一天。水位,在册。」
「它比我上心。」
「你管发芽,它管记账。各管一段。」
周游在沙发上歪了一阵,太阳从沙发这头挪到那头,他跟着挪了半边。背包里安安静静,壳壳的单子真就排到了下班,四点一过才叮叮响起来,动静跟上班打卡一样准。
晚饭,荷包蛋一枚,边子煎得发脆,蛋黄溏心,折耳根扫尾。壳壳报数:「蛋,十三变十二。见底预警,解除。」
「满仓喃?」
「满仓,复编。颗颗有岗位:煎的,卧的,滚汤的。」
冰箱上那张值班表,今天这一格,壳壳给自己画了个勾,画得端端正正。周游的名字空着,像放了一天假。
夜里合账,壳壳的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,十六,走生活开支:蛋十一,挂面三,折耳根二。个人钱包,出一块,糖油果子差额。机动五块,全额退役,归仓纪录止步八日,明日重新领。进账,零。蛋,一变十三,晚一枚,十二。挂面,归零复编,细规格,在册。折耳根,余小半把。大头菜,多半包,配给续。稀饭,销七号,余二顿。第二期,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——候选一句,『花出去,才是机动』,判离:不进册,进制度。人情册,零笔。」
「坛子喃?」
「响数,十五,比昨天少两回,间隔半炷香,匀,转稳第四天。值班三看,出门前一轮,进门后一轮,中间移动办公,账没断。移交一百九十三轮——你。」
「你今天这个班,硬是坐得比我还稳。」
「本机没有腰。」壳壳说,「坐不坐,都在岗。」
开坛倒计时,壳壳顺手挂了日程:「大后天,按工序走。头一筷,归你,科目在册。」
「稀饭还剩两顿,早上顿顿有它陪着。」周游扳着指头,「销完第八顿,第九顿,刚好接到开坛。」
「一日一顿,卡得上。」壳壳说,「第九顿销完,隔夜开坛,班次正好交接。」
「它到时候咋个喊开饭喃?」
「响是它的话。到时候,本机翻译。」
睡前,周游踱到灶屋阴角,看了一眼坛沿水,又看了一眼那口坛。坛子咕了一声,像把今天的数,落进了明天的账。壳壳的灯缩成一粒暖黄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