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摊
三月九日,礼拜二,二月初三。天亮得干脆,云薄了一层,太阳还在楼后头攒劲。周游睁眼头一件事,朝灶屋那边支了支耳朵——坛子还没开腔,屋里只剩冰箱的低鸣。壳壳的灯在充电位上亮起,先交夜班:「昨夜,四回,间隔匀。夜班,本机代守,代守免费。」然后才进正题:「晨报,四条。一,多云间晴,午后有日头,不落雨,早晚微凉。二,今日正差:值班,轮你。纸,新的一页;格式,再提一回,一道一杠,五道一组。三,早饭:稀饭,九顿里的第六顿,销六号,纯素。库存:蛋三,小葱一根,挂面归零——蛋,还够两顿,见底预警,明日赶场,日程已挂。四,机动五块,归仓第八日,不滚息。」
「上回就想改我的正字喃。」周游趿着拖鞋过去,先朝坛子望了一眼,再坐上小板凳,笔帽一拧,在顶头写下日期,边上添一行小字:一道一杠,五道一组。「今天我自己上工,自家格式自家定。」
「格式服从数。」壳壳说,「你开心就好。」
早饭桌上,稀饭冒热气,煎蛋一枚,盘边空荡——荤的退役,咸的也断了顿。周游端着碗转到橱柜跟前,踮脚在上层翻了一转,摸出个纸包,拆开两层,是大头菜丝,酱色油亮,妈过年塞进行李的,还剩多半包。
「紧急支援。」他拈了一筷子压进稀饭里。
壳壳补库存:「大头菜,多半包,妈的年货,沉淀多日,今日出山。」
「再不出山,就要在我手头放陈了。」
「咸度,在册。配稀饭,以咸攻淡,对路。」壳壳跟着报数,「蛋,三变二。」
大头菜咬下去脆生生的,咸香很直,后头还拖一点回甜,稀饭跟着一粒一粒都有了滋味。周游吃得额头冒汗:「盐帮菜的脾气,一口顶三口。」
「配给提醒:多半包,撑到开坛。」壳壳说,「它是稀饭的战友,不许一顿吃成回忆。」
饭后上岗。三看照章程:坛沿水,半指,稳;坛身汗,匀;响数,上午半晌七回,间隔半炷香。周游一道一杠画下来,五道一组,纸面头一回齐整。刚画完,日头从云缝里翻出来,一床光铺进灶屋,坛子脚边都亮了。
「它怕晒。」壳壳说。
「还讲究喃。」周游弯腰把坛子抱起来,挪了半拃,到灶台里手的阴角落下。坛沿水晃了一晃,他端得像端一碗滚水,落了地才敢出气。水面稳住,一滴没泼。
「挪坛,下回先报备。」
「挪个位还要报备喃?」
「坛沿水是封条,晃狠了,封不严。」
「那你说咋个办嘛。」
「报备不是拦你,是提醒本机多看一眼。」
晌午前,壳壳那头叮了一声。周游以为又是催周报的,壳壳报:「客服单,一张。卖坛子的铺子。」
「卖坛子的也有售后喃?」
「坛子是耐用品,售后是长跑。」壳壳把单子念了个头:「客户说,新坛请回家,头三天响得欢,这两天不响了,喊不应,怀疑是坏的,申请退货。」
周游筷子一放:「这不就是前天的我们喃!」
「人人头一口坛,都走这一遭:头几天话多,后头转稳。稳了,他就慌了。」壳壳的回复不慌不忙,先三问——多大的坛,泡的啥子菜,搁的哪个屋角。对面答得快:十斤的坛,豇豆二荆条,搁阳台。
「阳台。」周游朝灶屋这边努努嘴,「同行。」
「同行,差两天。」壳壳接着教他看:响听不到,泡看得到,手电贴到坛壁照,里头有没有细泡往上升。又补一条,豇豆莫让它翘出水面,露头的要坏;压菜用干净筷子,莫沾油。
「筷子莫沾油,这不是我们屋头的章程喃?」
「通用章程,不分坛。话术引用处,本机备了注:经验来源,本户坛子。」
「你把屋头这套拿出去营业了喃?」
「知识出摊,成本为零。」
过了一阵,对面回话:手电照了,细泡一颗一颗往上走,只是不响;豇豆也压回水下头了。不退了,末了还问一句,好多天能吃喃。
「不响,不是它歇了,是它转稳。日期按工序走,急,它不认。」壳壳结单,「已结。差评,撤回在途。」
「这单收好多钱喃?」
「替班单,批结,不进今日。铺子那头的回复满意率,涨半个点。」
「分我一成喃?」
「分成在册:开坛那天,头一筷,归你。本机不抢。」
「那本来就是我的喃。」
「现在它有科目了。」
午饭是白米饭,大头菜丝只准一撮,盖在饭尖上。周游扒完一碗又添了半碗:「下饭的菜遭殃,饭遭殃。」
「省着。」壳壳说,「它的战场在稀饭那头,还有三顿。」
午后日头正盛,周游把铺盖抱到阳台上拍了一阵,啪,啪,楼下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着。回来路过灶屋,顺手把纱帘拉了半幅,给坛子脚边那块光挡了。
晚饭白米饭,荷包蛋一枚,蛋边煎出金圈,葱花是最后一根小葱剪的顶。剪完,周游没丢葱根,拿小碟清水养起,摆上窗台:「复工。」
「葱根,转产申请,批准。」壳壳看了两秒,「预计七天,新葱一茬。」
「比哪样基金都快喃。」
「产的不是息,是葱花。息不同,不好比。」
「这句入册喃?」
「不收。」壳壳说,「一百三十三句在后头追,不硬凑。」
饭后,周游擦了手,忽然想起一桩:「你的味道库,如今好多页喃?」
「九十九。」
「第一百页,留给啥子喃?」
「等一页够格的。」
周游朝灶屋阴角那口坛子望了一眼:「它要是够格喃?」
「那它就是第一百页。」
夜里合账,壳壳的灯移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,零。进账,零。蛋,三变一,见底预警,维持。小葱,一根,剪顶销户,根部水培,转产在册。大头菜,余多半包,配给制,撑到开坛。稀饭,销六号,余三顿。第二期,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机动五块,归仓第八日,不滚息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,候选一句,判离。人情册,零笔。」
「坛子喃?」
「响数,十七,间隔半炷香,匀,比昨天少两回,转稳第三天。你的纸,十六,差一回——落在你拍铺盖那阵。」
「它还让到我喃?」
「不是让,是混响。你拍你的,它咕它的,你只听见自己的。」
「值班,移交一百九十二轮——本机。」
睡前,周游到灶屋阴角站了末一班。坛子咕了一声,不紧不慢,像在里头翻了个身。壳壳把灯调暗一格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