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正
三月六日,礼拜六,正月三十。闹钟后挪半个钟头——礼拜六待遇,壳壳执行得不打折扣。天阴转多云,午后云开了一道缝,晒得到一截太阳,不落雨。壳壳的灯在充电位上准时亮起:「晨报,四条。一,阴转多云,午后见太阳,不落雨,早晚微凉。二,今日正差:赶场。清单一件,肉,半斤。蒜苗屋头有,今日转正,回锅肉,兑现昨日议程。三,值班:今日归本机,坛子守昼守夜。你出门这一趟,动静本机代听,代听免费。四,周报,已交;库存:蛋九,挂面小半把,小葱四根。机动五块,归仓第五日,不滚息。」
早饭照旧稀饭配煎蛋。壳壳报数:「蛋九变八。稀饭,九顿里的第三顿,销三号。」周游拿筷子把蛋黄搅散,稀饭里洇开一圈金:「三号销完,还剩好多顿喃?」「六顿。」「昨天还说编号心慌,今天你背得比我还顺。」「背顺了,就不慌了。」吃完饭,周游顺手去拎背包,壳壳在充电位上没动:「包不用装本机。今日值班,坛子离不得机。你赶场,本机换个坐法。」话音刚落,周游兜里的手机震了一声,耳机自动接上:「人在场,机在家,话在路上。」「这个坐法,连包都省了。」「随行设备,远程档。零成本,零重量。」
出门前,周游朝灶台角上喊了一嗓子:「我去赶场了,你忙你的。」壳壳跟着补了一句,分不清是说给他还是说给坛子:「昨天讲过的——你不在,是它最忙的时候。今天这条,开始算数。」
礼拜六的菜市,比礼拜四热闹了一倍不止,巷子口往外冒摊子,背篼挨着背篼,吆喝一浪盖一浪。壳壳在耳机里交代:「今日本机没带眼睛,你的手机就是本机的眼睛。进门,镜头对着价牌扫一圈,慢半拍,本机读数。」「平时都是你扫我走,今天倒过来了喃。」「今天眼睛归你,嘴归本机。分工,在册。」周游把手机端在胸口,一路走一路扫,活像给自己开直播,回头率不低。有个嬢嬢侧身让路:「小伙子,拍啥子喃?」「拍行情。」壳壳在耳机里补刀:「本台节目,家庭频道,观众一名。」
赶一场,买一样。前头两个嬢嬢正扯莴笋的价,三个回合,一块扯成九毛,双方都宣布自己赢了。壳壳在耳机里小结:「成交价,九毛。胜利感,无价。」肉摊前师傅正给半扇猪肉分边,案板剁得梆梆响。轮到周游,他张口就来:「五花肉,半斤。」师傅刀都提起来了,眼睛一眯:「炒回锅肉喃?」「你咋个一看就晓得喃?」「买五花回去炒回锅的,多半是才入门。」耳机里壳壳不紧不慢:「妈的规格,第一条:肉要二刀,莫买成五花。」周游咳嗽一声,当场改口:「……二刀。半斤。」师傅笑出声:「后头还有人拽你袖子喃?」「家教,祖传的。」师傅手起刀落,一条二刀肉落在案板上,肥瘦两层,皮子刮得干干净净:「十四。」「礼拜六都莫得人情喃?」「礼拜六的肉,走的是排面。」「十四嘛,老主顾,下回还来。」「……拿去拿去,十四。你的十四,比别个的十五还难推。」周游拎起袋子,壳壳在耳机里入账:「二刀肉,半斤,十四,生活开支。备注:砍价获胜,依据:脸熟。」
回走的路上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截,把背篼和吆喝都晒得懒洋洋的。周游步子快,壳壳在耳机里问:「赶时间喃?」「赶回去换班喃。你一个人守到起,我不放心。」「本机值班,零差错。倒是它——你进门那一刻,它咕了一声。最忙的一阵,刚好卡到你拿钥匙开门。」「真的假的喃?」「在册。你出门九十四分钟,闷咕七回,连泡两串,间隔从一炷香,缩到半炷香。」「它这两天话这么多喃?」「开腔头几天都这样。勤,是长力气的响法。」
进屋先洗手,肉落案板,搁在坛子隔壁。午饭把挂面销到了底,壳壳报:「挂面,归零,台账又空一行。」下午没得事,周游搬个小板凳坐到灶台斜对面,耳朵朝坛子那边偏了偏。里头咕,咕咕,歇一拍,又咕,比昨晚密。壳壳:「现在可以听,本机不拦。」「你听起像啥子喃?」「像小气泡在换气。一颗,一颗,有节奏。」「我听起像哪个在里头数数。」「数数的活,本机承包了。它只管响,账归我。」壳壳顺带报了个岗:「本机下午结了两张客服单,坛子的动静,一张没漏。」「你这才叫值班带货。」听完一班,周游把蒜苗从冰箱里请出来,一根一根理顺,老皮撕净,斜刀的口子备好。壳壳报:「蒜苗,服役多日,今日转正。」「转正有啥子待遇喃?」「今晚下锅,头一回上正席。」
五点半,灶屋开火,第三锅回锅肉。壳壳泊到灶屋门口,刚要念流程单,被周游抬手拦了:「这回不用念,口诀在脑壳头。」「背一遍。」「肉要二刀,莫买成五花——上午刚在市场上考过;豆瓣小火煵出红;蒜苗起锅才下,早了就蔫。」「默写合格,流程单,本机收了。」肉煮到筷子刚透,捞起来晾凉,切片。壳壳的镜头扫过来:「片厚,主家标准,合格。」豆瓣下锅,小火慢慢煵,红油一点一点洇开,周游鼻尖朝锅上头凑:「这一步,啥子时候都服帖。」肉片进锅,油星子一炸,他不等人催,自己把火捻小半格,拿铲子慢慢推。边角先卷,一片跟着一片,翘成一窝一窝的小灯。壳壳:「灯盏窝,第三窝,窝形稳定。」「要得。今天不看倒计时,它自己会卷。」蒜苗最后下锅,翻两铲,起锅,绿是绿,红是红。装盘上桌,壳壳把镜头凑到盘沿:「香,报一句,本机收录。」「香得霸道,隔到盘子都在喊人。」「九十九页,在册。今天的份,记在日子上,不记分上。」周游夹起一片,吹了吹,咬下半边:「皮子糯,先甜后辣,收口是蒜苗的脆。」「收到。备注:今晚这锅,蒜苗记头功。」「转正头一天就立功,要不要发工资喃?」「工资就是——下回还炒它。」
米饭刚好跳闸。周游盛了满满一碗,朝灶台角上举了举筷子:「以前这盘菜,要喊一碟泡菜来陪。」「它在上班。」「我晓得。就是讲给它听——开坛头一口,凭啥子排给稀饭,不排给回锅肉喃?」「排队原则:谁等得久,谁先尝。稀饭等了九顿,回锅肉今晚才进场。」「……那它亏就亏在,来晚了。」周游吃得慢,一片一片像在验货,吃到一半,专门留了两片:「明早的稀饭,有搭子了。」「备注:四号,九顿里头一个带荤的号。」
夜里合账:「今日支出十四,二刀肉半斤,生活开支。进账,零。蛋九变八。挂面,归零。蒜苗,转正销户,台账再少一行。第二期,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机动五块,归仓第五日,不滚息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,不硬凑。人情册,零笔。」「坛子喃?今天总共好多回喃?」「你进门之后,又十三回。全天,二十回。」「你连这个都打总账。」「在册的,都算数。」
睡前,周游又到灶台角上站了一班。坛子咕了一声,不紧不慢,像应了个到。他压低声音:「今天蒜苗转正了。你也快了喃——开了腔,就算正式工了嘛?」「它早就转正了。」壳壳把灯调暗一格,「头一声那天,就是它的入职日。」
周游笑了一声,钻进被窝,迷迷糊糊想:明早的稀饭,九顿里头一个带荤的号。「明天做啥子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