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声
三月五日,礼拜五,正月廿九。阴,云铺得匀净,不落雨,早晚微凉。壳壳的灯在充电位上准时亮起,先报了一句:「坛子昨夜安静,一夜没喊。夜班,本机替你值了。」然后才进正题:「晨报,四条。一,阴,不落雨,早晚微凉。二,今日正差:等动静。坛子头一声,进了日程,没进时刻表。坛沿水值班,今日归你,明日轮本机。三,库存:蛋十,豌豆尖最后一口,今日清库;挂面多半把,小葱四根,蒜苗一把照旧不动。四,本机今日有班:客服单五张,周报一张。机动五块,归仓第四日,不滚息。」
早饭照旧稀饭配煎蛋。壳壳跟着报数:「蛋十变九。稀饭,九顿里的第二顿,今天销二号。」周游把煎蛋压进稀饭里,蛋黄慢慢洇开一小片金:「号都编好了喃?」「编了。号在册,盼头有着落。」「九顿里的第二顿——你数倒安逸,我吃倒心慌。」「慌啥子。今天销二号,明天销三号,销到九号,酸就到了。」「白开水稀饭,喝得人前胸贴后背。」「今早有蛋,昨夜有面,你没吃亏。」「要是开坛拖了期喃?」「拖一天,续一号。十顿十一顿,编下去。」「你咋个不嫌多喃?」「多一顿,多喝一天稀饭。你选嘛。」
吃完饭先办值班。坛沿水半指,稳,免添。「半指是好多喃?」「一厘米半,误差半毫米以内。」「你连坛沿水都要读数喃。」「读了数,才晓得它喝没喝。」周游绕着坛子转了半圈,低头刚要凑近,壳壳在充电位上出声:「看可以,贴耳不行。」「昨天喊耳朵轮休,今天又不准贴,它到底怕啥子喃?」「水还没醒。你一哈气,它又缩回去。」「一坛水,还认生喃?」「老水,上年纪,要静养。」周游直起腰,顺手把坛盖边上一粒歪了的花椒拈正——不敢挨坛子,只捡台面上的。「花椒歪了都要管喃?」「歪的是台面,不是坛子。顺手,合规。」「那今天这个班,到底值啥子喃?」「一日三看,早中晚。水线矮过一丝就添,没矮就不动。」「就这?」「值班不是守坛,是守规矩。」
今天零工站没排班,单子上干干净净。壳壳管这个叫空白日:「空白日不慌。坛子的事就是正差,顺带把库存消灭。」
上午周游洗衣裳,拖地。拖到灶台附近,他放轻手脚,拖把绕着坛子三步走。壳壳:「合格。」「我像不像在供文物喃?」「像。文物不响,你这个要响。」拖到一半,壳壳忽然开口:「播报:暂无动静。」周游捏着拖把:「你播这个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管天,这条管坛。无问也报,报了心安。」「越报我越想听。」「那,撤了。」屋里一下静下来。周游把客厅拖完,又把客厅拖了一遍,实在憋不住:「……现在呢喃?」「暂无动静。」他把拖把一横:「你干脆在坛子上挂个铃铛算了。」「铃铛要挨坛。生水期,坛子不挂闲杂。」周游把拖把收了,路过灶台又放慢脚步。壳壳:「脚步,也慢了。」「轻点嘛,它在头里头忙。」「它忙它的,不避人。」
午饭挂面,又销一截,煮得快,不耽误值班。周游吃完把碗一放,想起蒜苗:「蒜苗都当了好几天预备役了,喊它转正喃?回锅肉!」「回锅肉要赶菜市。」「明天喃?」「明天值班归本机,你赶场,两不误。」「菜市来回要一个钟头,坛子等我喃?」「坛子等你不在,才是它最忙的时候。」「这话咋个像哄娃儿喃?」「像就行。」「今天就要得嘛。」「今天你去买菜,头一声要是落在半路上,你亏不亏?」周游想了想:「……要得,明天。」
下午他学乖了,不朝灶台角上瞟,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刷一会儿,眼睛还是溜过去一回。壳壳:「今天,第十八回。」「你连这个都数喃?」「在册。」周游把手机一扣:「我看烧水就是这个理——你盯到它,它偏不开;你一转身,它就响。泡菜坛怕不怕这个喃?」「文献头没得这一条。」「迷信归我,科学归你,各管各的。」「分工,在册。」壳壳又补了一句:「本机今日客服单五张,已结三张。坛子的事,不占带宽。」「你的单子跟它抢不抢电喃?」「抢。所以你少看它两眼,省电。」话音没落,壳壳那头叮了一声。「K神催周报,第二遍。」「你还没交喃?」「明天交。他的日历头,没得礼拜五。」「那他还喊你礼拜五交喃?」「他喊的是尽快。尽快两个字,本机有解释权。」
刷着刷着,周游又想起妈:「要不要给我妈报个信喃?」「今天没得验收科目。菜在册,水在岗。开坛那天,一并报。」「她要是提前问起喃?」「就说:坛子在上班。」周游又想起个野路子,走到离灶台三步的地方站定,对着坛子小声哼了两句歌。「声波催酸,文献头更没得。」「我图个热闹嘛。」「图热闹,批准。它要嫌吵,自然不响。」「……坛子还会嫌吵喃?」「上年纪的,都嫌。」
晚饭米饭配清炒豌豆尖,最后一口下肚。壳壳报:「豌豆尖,归零,台账少一行。」周游扒着饭:「起苔就起苔嘛,明年又绿。」「明年新茬,册上见。」
洗了碗,周游又到灶台角上去站了一班。红的绿的沉在琥珀色底下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看了半分钟,自己先泄了气:「算了,今天怕是等不到了,耳朵继续轮休。」他转身收拾台面,抹布擦到一半——
「咕。」
很轻,闷闷的,像有人隔着水,屈起指头在坛子底下敲了一下门。周游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扭头。壳壳的镜头已经对过来了:「听到了。」「你先听到,还是我先听到喃?」「同时。本机快零点零几秒。」
坛子里又咕咕了两声,连成一串小泡,闷闷地滚过去,又静了。周游压着嗓子:「响了!头一声!」「三月五日,晚八点四十六。一声闷咕,随后连泡。」壳壳报得一本正经,「动静,到账。」
周游凑近坛壁,这回壳壳没拦:「现在可以听。它开了腔,就不怕扰了。」他把耳朵贴上去,里头不是一口气响的——咕,咕咕,歇一拍,又咕,像哪个在水底下点名。点完名,又是细细碎碎一片,像一屋子人小声商量事情。「商量啥子喃?」「商量变酸。」壳壳说,「开坛日子不用改,日程对上了。九天,前后不差。」「它要响到好久喃?」「头几天最勤,酸稳了就歇。跟人一样,话都头几天多。」
夜里合账:「今日支出零。蛋十变九,挂面再销一截,豌豆尖归零。第二期,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机动五块,第四日,不滚息。金句册一百三十三,今日零收。人情册零笔,菜摊嬢嬢那碟试菜,还挂在开坛那天。」「坛子开腔,你都不收一句喃?」「它说的不是人话,册子不收。」周游没绷住,笑出了声:「全成都等我们坛子响的,怕是比你播报还勤。」「勤是好事。响得有人听,酸得有人等。」晚检坛沿水:半指,稳,免添。「值班移交,明日轮本机。」壳壳说,「你睡你的,动静我守夜。」「它半夜还要响喃?」「响不响,在册。守不守,在岗。」
睡前周游又绕到灶台角上看了一眼,自己都晓得是今天第好多回:「我看了好多回,你都记到的喃?」「二十七回。含贴耳未遂一次。」「哪次未遂喃?」「早饭后,被本机叫停那回。」「……记这么清楚做啥子喃?」「数了,才有盼头。」壳壳把灯调暗一格。「明天做啥子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钻进被窝,迷迷糊糊想:坛子在水底下开腔了,九天以后,白开水稀饭就有搭子了。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