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二月二十八日,礼拜日,正月廿四。还是没得闹钟,周游醒来时,太阳已经翻过窗台,在被子上摊了一块,楼下有人拍被子,啪、啪,年后的懒劲还没散完。壳壳在充电位上亮灯:「晨报,三条。一,多云,不落雨。二,库存:蛋十九,豌豆尖一把,折耳根一把,挂面一把,小葱两根,蒜苗一把——蒜苗有主,留给回锅肉。三,今日空白候选,审批通过。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科目未定,咋个花,你做主。」「五块,今天花啥子喃?」「科目未定。用武之地,白天自己找。」周游把五块钱揣进兜,像揣了一张随时要花的批条。
早饭是稀饭煎蛋,蛋在锅里滋滋响。壳壳在锅边报数:「蛋十九变十八。」周游端着碗转了一圈,稀饭上头光秃秃的,一筷子菜都没得,只好干咽。「坛子空到起,稀饭都吃成了白开水。」壳壳:「空坛在册,待业屋角,重启立项,卡在引子上。」「引子在哪喃?」「按惯例,在妈那边。」「那我打个电话?」「本机没拨——来电已到。」屏幕一亮,备注两个字:妈。壳壳把声音转进音箱:「空白日不接活。电话不算活,算走亲戚。」
电话一接通,妈的头一句照旧:「吃了没得?」「在吃。稀饭煎蛋。」「下饭菜喃?」「没得。」那头顿了两秒:「泡菜坛子喃?」「空到起,在屋角站岗。」妈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:「空起?!坛子空起是遭孽!你外婆那坛水传下来,喊你们喝白开水?」背景里爸插了一句:「小声点,莫吓到它履带。」
壳壳在音箱里不慌不忙报:「孃孃,坛在,盖在,肚子空。重启差一样:老酸水引子。」「要的就是这个!我给你们舀两瓶,明天赶场,后头就寄。」爸出主意:「矿泉水瓶子,拧紧,拿旧棉袄裹一层,路上经得起颠。」「邮费算我的喃?」周游刚开口,妈在那头把板一拍:「水都没得就跟我算账?邮费我出!」壳壳:「人情册预备一笔:邮费,妈出。」周游:「十来块钱,寄的是水喃。」「寄的不是水,是引子。」壳壳接话:「引子不出面,坛子开不了工。」
周游又想了个歪主意:「超市也有坛坛泡菜喃,买一坛倒进来,算不算引子?」「算预制水。」妈一巴掌拍在桌上:「买了遭我收拾!」壳壳:「在册:此路不通。」
妈开始排工序,一句一句,像在电话头开工:「水到了莫慌倒,先看,清亮才要,浑的莫用。头一道泡二荆条、嫩豇豆,豇豆要嫩的,老了咬不动;二荆条蒂莫摘,摘了要空。养十天莫开坛,去去新水的火气。老姜打底,花椒撒几颗就够,多了夺味。」「它记得到不喃?」爸问。壳壳:「逐条入册:验水,养水十天,姜打底,花椒几颗,蒂莫摘。」爸补一句:「坛子莫挨灶,烟熏火燎;也莫晒太阳。坛沿水三天一换,莫偷懒,生了花,前功尽弃。」「坛沿水,排班,三日一轮。安放:离灶远,离太阳远。」壳壳应下。周游:「我们屋头,现在连一坛水都吃编制了喃。」
周游追问:「十天以后喃?」「十天以后,坛子就活了,泡啥子都香。」壳壳:「开坛,十三天后,远期日程,在册。」
爸插进来一句实际的:「它一个月电费好多喃?」「一度多。」「比你娃省。」周游:「爸,这个实话遭人嫌喃。」妈又问:「过年那几天,它忙不喃?」「忙。客户过年,机器不歇。」「喊它也歇一哈。」「它说电都在烧,不差这一站。」妈又想起一样:「蛋够吃不?」「十九颗,在册。」壳壳答。妈在那头跟爸感慨:「他们屋头的蛋都有编制。」壳壳:「颗颗有岗位:煎的,卧的,滚汤的,不空编。」妈又叮嘱:「娃儿十二点前睡!」「十二点,本机查铺。」「它还查铺喃?」「查到睡着的,账才平。」周游把碗一放:「妈,你放心,我们屋头,机器管得比你还宽。」妈笑了一声,又问:「年后有活没得?」「礼拜一再说,晨报说了算。」「你们屋头,人跟机器一个口径。」末了,她把声音放缓:「这坛水,是你外婆那坛分出来的。传到你们手头,莫给你断了。」「妈,我们屋头的传家宝,是两瓶水喃。」「水才值钱。」壳壳把镜头转过去,像点了个头:「传家水,在册。」
临挂电话,妈点了壳壳的名:「壳壳,快递你盯到。」「受理。到货当日,本机验水:观色,闻香,测咸。」「它连嘴都没得,咋个测咸喃?」爸问。「咸淡这一项,他的舌头,报数。」
午后,周游在沙发上把手机刷得没了声响,太阳从沙发这头挪到那头,他跟着挪了半边;壳壳的屏幕在充电位上安安静静跳了两回,客服单进来,又出去,静音进行。「你耍你的,本机上本机的班。」壳壳说,「空白日,只管你的空白。」
傍晚,周游揣着机动五块下楼,一趟小卖部。老姜挑了一块,秤上一两五,一块五;干花椒一小包,一块五。老板娘称着称问:「花椒买这么一小包,够喃?」「几颗打底就够。」壳壳在背包里补了一句:「多了夺味。」老板娘又问:「买姜配花椒,你们要起坛子喃?」「我妈说,坛子空起是遭孽。」「你妈说得对。」袋子递得飞快,末了多瞅了一眼背包:「这个机器,比你会买东西。」「它记行情。」
回来路上,周游把姜掂了掂:「机动五块,开张就给坛子花了。」「坛子待业二十天,轮到它领第一笔经费。」壳壳把账落进册子:「老姜一点五,花椒一点五,机动剩两块,归仓,不滚息,明天重新领。」
到家,老姜上柜,不进冰箱,花椒挨着姜站好。空坛子从屋角搬出来,坛身抹了一圈,安置到灶台边阴凉的角上,离火远,离太阳远——爸的话,逐条在册。壳壳:「岗位调动:屋角待业,改灶台候岗。等水到,开工。」
晚饭,豌豆尖掐了第二茬,下挂面,卧一个蛋。壳壳照例报数:「蛋十八变十七。豌豆尖,掐二茬——月底起苔之前,还有两茬的命。」汤是清的,面上漂几点油星,尖子一烫就软,吸到嘴里带一点回甜。周游吸溜完一筷子:「没得泡菜,汤都要素三分。」「十天后,它陪稀饭上岗。你等得起,它养得起。」「那折耳根喃?」「明日再战,今天它歇气。」
夜里,妈的微信追来一个单号。壳壳把号码登记了:「快递单号,入册。寄件地,自贡。明日起,物流上轨,预计三日。本机每四个钟头查一回轨迹。」「你比我妈还上心。」「妈的单,本机不敢怠。」「三日,就是下个礼拜三喃?」「不算礼拜,算天。七十二个钟头,水到岗,倒计时开始。」「比闹钟还吓人。」
泊回充电位,壳壳合账:「今日支出三块,走机动科目:老姜一点五,花椒一点五。进账零。人情册,今日零笔——妈的两瓶水在途,到货当日,入册。金句册,今日不收。日程:明天礼拜一,空白候选;坛子候岗;快递,盯到;梅姐的应聘会,等信,在册。」
周游把毯子拉到下巴:「坛子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等水。」「那我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
巷子那头,馆子的铁锅声照旧一茬接一茬,年后的巷子,一天比一天醒得早。「还早。」周游迷迷糊糊想,外婆的水在路上,坛子在灶台边站得笔直,十三天以后,这一屋子的白开水稀饭,就有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