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动五块
二月二十七日,礼拜六,正月廿三。没有闹钟,周游醒来时,窗帘缝里的光已经斜到床脚,比昨天那块灰白亮堂。壳壳在充电位上亮灯:「晨报,三条。一,今日多云转晴,不落雨。二,库存盘点:豌豆尖,零;蛋,九;挂面一把,小葱两根,蒜苗一把——蒜苗有主,留给回锅肉。三,你昨天的空白候选,今日落选。落选理由:冰箱见底,急过空白。」
周游坐起来:「说好的空白受保护喃?」「保护的是人,不是空冰箱。」壳壳把清单投到屏幕上,统共三行:「补货也是日程。日程跟日程打挤,让急的先走。一,豌豆尖一把。二,蛋,补十二颗。三,机动五块。前两行是冰箱的,第三行是你的。咋个花,你做主,封顶五块。」
「五块,能买个啥子喃?」「能买你想要的,又不太该要的。」周游不服,要申诉:「落选了还能申诉不喃?」「受理。审完。驳回理由:同前。」「你这是先写好结果再审喃。」「顺序是受理,审,驳。审是给你面子,驳是给冰箱面子。」
早饭是稀饭配煎蛋,壳壳在锅边报:「蛋九变八。账跟到锅走。」周游把蛋戳破,蛋黄慢慢淌到稀饭上,像给自己加了一道晨光。背壳出门,楼道里还带着年后的懒劲,谁家的拖把晾在窗台上滴水。菜市场在两条巷子外,人挤的地方,壳壳进背包,履带收好,只留一个镜头在外头张望。周游拍了拍背包:「今日你是乘客。」「乘客也要做调度。先豌豆尖,后蛋,少走回头路。」「买个菜还要排路线喃?」「菜市的价跟时间走。赶早的尖是尖,赶晚的尖是草。」
菜市正过年后的头一个满场,摊子齐了,人声也齐了,杀鱼的木案被拍得梆梆响,水花溅到砖缝里,亮一亮就干。腊味摊只剩尾巴上几块,像散了场还没走的人。壳壳在背包里低声报行情:「豌豆尖,前头摊四块,中间摊三块五,尽头还有个精品装,五块,垫了湿纸,捆了红绳。」「精品多个啥子喃?」「多个湿纸,多个红绳。」「你咋个判得这么快喃?」「换了衣裳的普通,本机认得到。」
「熟摊呢?」「三块。」「你早晓得,还喊我走全程喃?」「比价买的不是这一把,是行情。行情在册,下回哪个喊三块五,本机心里有数。」
熟摊还是老位置。菜摊嬢嬢见了他们两个,手比嘴快,抓起两根小葱就往袋子里塞:「搭个味。」壳壳把袋口收住:「嬢嬢,今日不用,上回的还没消化完。」嬢嬢笑:「葱又不得过期。」「葱不过期,人情搁久了要变味。搭成惯例,就成价了。」嬢嬢把葱丢回去,抓豌豆尖的手倒是大方,专拣掐过尖的嫩头:「要吃快些,月底就要起苔,起了苔就老了,老了一半价都遭人嫌。」壳壳应:「记到了。豌豆尖,月底大限。」「你个机器,啥子都要记喃?」「不记,明天就不新鲜了。」
蛋摊前,蛋孃孃头都没抬就认了人:「十六颗那家来了。」周游蹲下去装内行,拈起一颗对着光看,壳光溜手。蛋孃孃一眼看穿:「放下去,光生的是陈的,壳糙的才新鲜。老话,看壳糙。」周游又拈一颗,凑到耳边摇了摇:「咋个分辨喃?」「莫得水响的是好蛋,有水响的,放到头了。你听。」周游认真地摇了一颗,又摇一颗,像在给蛋做体检。壳壳在背包里补了一刀:「他这个检法,蛋要遭摇散黄。」「散黄的不是我摇的,是它自己陈的。」「甩锅在册。」周游换了颗糙手的,果然沉甸甸压秤。壳壳在背包里问价:「今日好多?」「涨两毛那阵过去了,平回去了。十二颗,十一块。」壳壳把数落进册子:「腊月间涨的,十五以后平。账,跟节气对上了。」蛋孃孃称完蛋,慢悠悠添了一句:「做生意的,涨的时候,哪个都在喊;平的时候,没得哪个出声。平,才是本分。」壳壳的镜头亮了亮:「这句,本机收了。册子今天开张。」
蛋孃孃又朝隔壁努努嘴:「过两天我儿从眉山拉春见转来,甜得很,皮好剥,不脏手。要的话给你们留两个。」「预留,两个,在册。」壳壳应下。周游问:「春见是啥子?」「耙耙柑的姊妹。」「听起是给我这种人定的。」「是给所有人定的,你只是先到。」
出口那排冒出个新摊,湿泥里插着一小把一小把的嫩芽,红根白头。周游鼻子先到:「折耳根!」壳壳:「机动五块,先用两块,剩三块。」「你册子上有它没得?」「有。争议名单,一年被吵三百回:香的,腥的,各不服各,两头都喊本机评理。」「那本机咋个评的喃?」「不评。吵了十年,没吵出输赢,吵出了销量。」周游拎起一把闻了,眉眼都舒开:「管他的,怪味才是活人味。」「记:周游科目,一格。争议不陪吵。」
巷口,蛋烘糕的小铜锅正冒泡。周游挪不动脚。壳壳:「今日碗薪,一元五。糕,三块。」「我自己的钱包。」「你自己的钱包,你做主。本机只管把账记齐:一元五的碗,吃三块的糕,你洗一回碗,倒亏一块五。」「所以要洗两回嘛。」「记账:碗,欠一只。」老板问要啥子馅,周游说:「半个奶油,半个肉松。」壳壳在背包里点评:「又甜又咸。」「这个叫不做选择。」「在册:不做选择,两头像。」
回程,蛋进了背包,壳壳把它们一颗一颗排了队:「大头朝上,靠里站。」「蛋也要排队喃?」「排了队,路上不慌。你颠一下,它们十二个才不会各动各的。」
到家,入库一条龙:「蛋八变二十;豌豆尖,满员;折耳根,一格。机动剩三块,归仓,不滚息,明天重新领。」晚饭,豌豆尖下了蛋花汤,绿的浮在黄的上头,尖子一烫就软,汤是清的,喝到底都是甜的;折耳根拌了辣子酱油,筷子夹起来脆生生响,腥味先冲鼻子,嚼两下又回出一点甜,像跟人赌气又先服软。壳壳照例报数:「蛋,二十变十九。」周游夹一筷折耳根,眉头皱了半秒,又自己平了。壳壳:「皱了半秒,平了。跟蛋价一个脾气——平了,就好。」
饭后洗碗,壳壳在旁边督工:「今日的碗,抵昨日的账。」「抵了就不欠了喃?」「抵了,清零。明天从零开始欠。」「你们做账的,连欠都要按日结喃。」「按日结的欠,睡得着。」
夜里,壳壳泊回充电位合账:「今日支出,十六,走生活开支:豌豆尖三,蛋十一,折耳根二。周游个人钱包出三块,蛋烘糕;碗债一只,今晚一锅抵清,归零。人情册,今日零笔——菜摊搭葱一回,婉拒,入备注,不入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句,收蛋孃孃一句:平,才是本分。本机今日步数,零。你今日步数,四千三,进账零,货满仓。日程:明日礼拜日,空白候选;梅姐的应聘会,等信,在册。」
周游把毯子往上拉:「机动,明天还有喃?」「明天的机动,明早随晨报发。今天的花完,今天平。」「那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
巷子那头,馆子的铁锅声比昨夜密了一层,年后的生意一天一天回魂。「还早。」周游迷迷糊糊想,冰箱满了,册子平了,怪味的归怪味,本分的归本分。日子跟蛋价一个脾气——平,就是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