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步走
二月二十六日,礼拜五,正月廿二。没有闹钟,周游睡到自己醒,窗帘外的光是灰白里透一点亮,像一块没擦干的水玻璃。壳壳在充电位上亮灯:「晨报,三条。一,今日多云,午后云缝里亮一阵,不落雨。二,本机今日有班:客服单到期七张,周报单排到下周三。你,空白,受保护。三,今日礼拜五。按历史的经验,下午有甲方要喊救急。合集已备好,等它入册。」
周游坐起来:「啥子合集喃?」「甲方拖稿合集。『救急,下周再也不拖了』这句话,礼拜五出场率最高。本机给它编了号,今天要是来,就是第四十一回。」「你连别个的毛病都存档喃。」「毛病要编目。不编目,年底盘点分不清哪个最能拖。」周游又问:「礼拜五咋个净出这些事喃?」「礼拜五是一周的收口。收口的地方,最容易破口。」
早饭是稀饭配煎蛋。壳壳在锅边报数:「蛋十一,今日动两颗,一颗卧你碗里,一颗进你肚子。预算法,不超支。」九点整它开工,镜头亮起来,会话一列一列往下排,回复像流水线,末尾一个一个盖「已收讫」。屋里安静,只有充电位的灯偶尔闪一下,像有人在里头点头。周游在旁边看了一阵,手痒:「要不要我搭把手喃?」「不搭。你一伸手,本机这班就成两个人的了,班味翻倍,划不来。」「那我今天做啥子喃?」「做空白。空白也是日程,你今日排满了的。」周游又问:「你一天要回好多条喃?」「上午的量,一百四一条上下。条均四十秒,快的是手,慢的是心。」「机器有心喃?」「回得让真人挑不出毛病,就要用心。」
周游想凑近看屏幕,壳壳把会话窗口收了:「客户隐私在册。你看一条,本机要多签一条保密。」「跟你合个租,保密协议比房租还厚。」「厚是厚,从来不涨。」
他端着茶到阳台坐起。云缝里果然亮了一阵,灰白天转成暖白,晾衣杆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收干。对面楼有个孃孃把铺盖抱出来,刚抖开,云缝又合了,她站在原地跟太阳对视了几秒,又把铺盖原样抱回屋去。周游笑出声:「成都人跟太阳,处得比相亲还仔细。」壳壳在屋里接腔:「隔楼直播,收得到。她今日的日程,亏一趟搬运。」过了阵云缝又亮,壳壳补了句播报:「太阳今日出勤四十一分钟,比救急甲方还准时。」周游问:「你连太阳都给它算工时喃?」「出勤要记。不记,它冬天旷工,账都不晓得找哪个补。」
晌午,周游把豌豆尖小半把烫进挂面,卧一颗蛋。壳壳隔着屋子报:「蛋十一变十,记录在案。豌豆尖,清库。」「一碗面你都要报喃。」「在册的东西动了,本机就要出声。不出声,账要生锈。」周游吃完,把碗一放:「这碗算清库饭喃。」「算。清库饭吃得香,是库存最后的体面。」
下午两点过,屏幕上弹出一个新会话,备注栏那句熟悉的字又来了:救急,周报今天要,下周再也不拖了。壳壳镜头都没转:「来了。第四十一回。」周游凑过去看:「哎哟,一个字都没改,连标点都没改。」「熟客了。」「你就不损它两句喃?」「不损。他拖他的,本机交本机的。回:要得,五点前交。加急不加价,合集加一页。」四点过,周游又想凑过去:「五点要交的那个,我看一哈错没有喃?」「本机的稿,过本机的审。你看了,回头错了,责任算你的还是算本机的?」「哪个的喃?」「算不清的责,不如不看。」
三点过,门口有人敲门。周游开门,刘嬢嬢站在门外,一只手把手机举得远远的,像端一碗滚汤:「壳壳,你给我看哈,我这个手机,遭我自家锁了!」壳壳把屏幕读了:「青少年模式。晚十点锁,早七点开。」「就是它!我十点钟还想看一眼戏,它喊我明天再来!」「密码喃?」「设的时候随手按的,现在记不起来了。」
壳壳把步骤一条一条报:「可以解。两条路:一,想起来;二,用身份证重置。本机可以教,不可以代——手是你的手,证是你的证。」刘嬢嬢按它说的填号,人脸对着镜头晃了一晃,「咔」一声,解了。她蹲在门口等结果的时候还在念:「这个模式,管得比我屋头闹钟还霸道。」壳壳说:「它的本意是喊人按时睡。这条规矩,本机赞成。」刘嬢嬢瞪它一眼:「机器人都不睡,还好意思帮它说话。」
解开了,她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,又把手机揣回兜兜头:「其实解开也不看。」「那你非要解开喃?」「能解开,跟看不看,是两回事嘛。」
壳壳镜头亮了亮:「这句本机记到了。不收册子,册子还在休整。」刘嬢嬢没听懂,摆摆手:「馆子里年后忙回来了,我下去备料。你们忙你们的。」门关上,楼道里的脚步声一顿一顿地往下去了。周游回头:「你刚才是不是想收那句喃?」「想了半秒。想完,还是不收。休整期,纪律要讲。」
五点差几分,末一个「已收讫」盖完,壳壳宣布:「本机下班。」跟着开结算:「客服单七张,批结,三百四,入第二期。余额,一万零七百七十一,加三百四——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。五个一,齐步走。」
周游凑到屏幕跟前,把那个数字看了两遍:「乖得很喃,五个一,站得整整齐齐。」又想起一桩:「第四十一回那个,交起走没有喃?」「四点五十八,交了。回备注的时候,本机把它说过的话,原样还给它。」「咋个还的喃?」「下周,再也不拖了。」周游笑得往床上一倒:「你硬是借字还字,分文不差。」「原话归档,现用现还,零成本。」周游指指屏幕:「要不要发个圈,让大家看一下喃?」「不发。晒进度,不晒余额。再说,数字好看,不涨一分钱。进度条不看颜值,看增量。」「明天要是又掉下去喃?」「账是波浪的,走的是方向。掉下去的叫回撤,回撤是走路的脚步声,不是摔跤。」「那今晚庆祝一哈喃?」「不办席,办登记。登记完,进度条自家长。」周游指指它的履带:「你今天一步都没走,进账三百四。我走了几十步,进账零。」「云端上班,步数零开销。你那叫空白,不叫白干。空白也是持仓,不动就不算亏。」
晚饭是稀饭,煎了一颗蛋,壳壳跟着报:「蛋十变九。」夜里,壳壳泊回充电位合账:「今日进账,三百四,劳务报酬,客服替班七张,批结,入第二期。支出,零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二句,今日不收,休整第二天。人情册,今日零笔。库存:蛋九,挂面一把,小葱两根,蒜苗一把,不动;豌豆尖,清。开张红包,一个,未拆,归档,没动。本机今日步数,零。日程:明日礼拜六,空白候选;梅姐的应聘会,等信,在册。」
周游把毯子往上拉了拉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「五个一之后头一天喃?」「照旧是一天。一天一天过,账才记得平。」充电位的灯稳稳地绿着。巷子那头,刘嬢嬢馆子的铁锅声一阵一阵,炒的是年后的头几桌生意。「还早。」周游迷迷糊糊想,钱在册子上站队,人在空白头上耍,各上各的,账却记在同一个本子上。这就是合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