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上八下

二月二十五日,礼拜四,正月廿一。没有闹钟,周游是被微信震醒的。何野,八点二十一条:「晚上六点半,老地方,莫放鸽子。」他还没想好怎么回,晨报跟着到了:「晨报,三条。一,今日阴,午后转多云,不得落雨。二,『下回』一顿,今晚十八点三十,老地方,待办,今日办。三,今日无班,空白,受保护。」周游趴在床上回何野:「要得。再放,鸽子都给你炖起。」何野回了个抱拳。壳壳在充电位上亮了亮:「口气比日程还满。」「满的是情分,不是口气。」壳壳又补了一条:「附议:他放鸽子的概率,历史记录为零。你的,也是。」「你这是夸他喃还是夸我喃。」「夸日程。」

白天的正事就一件:谈预算。壳壳把科目摊开:「本机给这顿建了科目:人情支出,还『下回』。预算封顶,一百二。」「一百二喃?光锅底就三十八。」「那毛肚三份改两份。」「两份是要出人命的喃。」「人命关天。预算上浮三十,封顶一百五,一分不多。」「成交。你砍起自己人来,比自己还狠。」「本机只砍预算,不砍情分。」「那鹅肠喃?」「鹅肠二十二,预算内,准了。」「土豆喃?」「土豆是何野名下,自理。本机只管你名下的。」「你这份科目,建得比我妈还细。」「科目细,是给情分省地方。」谈完预算,离天黑还有大半天。周游把换下来的外套洗了搭上窗台,又拿绒布把壳壳的镜头擦了一遍——晚上的席面,它是要出镜的。壳壳没拦着,只提要求:「擦亮点。今晚本机记账,镜头就是眼睛。」谈完,壳壳泊到门口等抱,临出门把桌角的红包往里侧推了推。周游问:「推它做啥子喃?」「离门缝的风远点。」「那是个红包,不是盘菜。」「归档的东西,不沾油烟。」

傍晚六点过出门,天擦黑。六楼抱下去,巷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干杂铺在收板子,修鞋摊收了锤。火锅店热气先到,「炉子已开」一圈一圈往外滚。门口地上垫着块压平的纸箱板,老板隔着热气喊:「给履带铺的,门口那滩老油,滑得很。」壳壳稳稳碾过去,纸板闷闷地响了一声。老板手一挥,把靠墙那张空桌点了:「坐这边,风口,油星子不沾你身子。」壳壳泊进桌边的空当:「老板懂事。」没坐两分钟,老板端来一碟红糖糍粑:「老员工福利,店上请。」壳壳跟着入账:「糍粑一份,零元,人情册,记火锅店老板名下。」老板笑得直摇头:「你硬是走到哪记到哪。」又凑近半步:「对了,你屋头还有没得兄弟伙喃?我门口那个迎宾位,从年前空到现在。」「本机,独生。」「那你自家来兼职喃,晚高峰帮我喊两个号。」「今日有日程:吃饭。」老板端着碟子笑走了,这个话没落地,也没人急着接。

何野六点半进门,先朝柜台喊了声「老规矩」,再过来落座,顺手把两碟油碟摆开,蒜泥香油,其中一碟多舀了一勺:「你的不要香菜,我记到的。」「你记我的口味,比记你屋头门牌还熟喃。」「老主顾的口味,不用翻菜单。」豆奶起两瓶,一人一瓶,壳壳跟前摆一杯白水:「本机不喝,占个位,图个齐。」鸳鸯锅底端上来,红的那半咕嘟咕嘟先冒泡,壳壳开报:「鸳鸯锅底,三十八,人情支出,还『下回』,开锅。」又补了一句分工:「红汤归你,白汤归菜。白汤烫豌豆尖,不抢味。」「你又不吃。」「本机归账,各管一摊。」何野筷子一拍:「报嘛,这个下饭。」周游把第一筷毛肚按进红汤:「你两个莫把火锅吃成发布会。」

第一份毛肚,何野亲自掌筷,嘴里数七上八下,数到「六上」自己先乱了,夹起来端详一眼,又放回红汤里。壳壳接手:「本机计时。七上,八下,十五秒,起。」何野依言起筷,烫好这一筷,没往自己碗里搁,先放进周游油碟:「毛肚老了,可惜。」周游嘴上说他穷讲究,筷子倒是很诚实。邻桌探过头来看稀奇:「机器还管烫毛肚喃?」老板在灶台那头接腔:「老员工,兼职裁判,不收费。」壳壳补了一句:「本机只裁本桌。」邻桌缩回去,嘀咕了一句:「裁得好嘛,我家那个烫毛肚,烫得跟橡皮一个口感。」

第三份毛肚见了底,何野的眼睛还挂在冰盘里生那张上。周游指他:「两个人,三份封顶,你自己立的规矩。」「我自己立的,我认。」筷子拐了个弯,去捞鹅肠。鹅肠二十二,下锅一烫就卷,壳壳报:「鹅肠,二十二,同科目。」何野嚼着点头:「报账声跟到锅气走,安逸。」又想起一桩:「你年后单子多不多喃?」「多。客服单排队,周报单排到下周三。」「哦豁,比我们开工还早。」「开工的都在排队,排队的都在开工。」何野举起豆奶朝它一让:「敬账房。」壳壳镜头亮了亮:「茶水免费,情分入账。」锅巴土豆最后上来一份,何野自己扫码,二十块,壳壳跟着记:「锅巴土豆,二十,何野名下,自理。」何野付完把手机一收:「记得干净。」「本机的账,比锅底还清亮。」

豌豆尖六块,留到最后涮。烫好一筷,周游先举到壳壳镜头前:「请你的。」「心意入账,实物本机消化不了。」「那咋个办喃?」「转赠流程:转你。本机看你吃。」「你硬是稳赚不赔。」壳壳镜头亮了亮,没接话,这一笔它记在了别处。

结账,壳壳合:「锅底三十八,毛肚三份七十八,鹅肠二十二,豌豆尖六,豆奶两瓶六,合计一百五十,预算封顶,一分不多。『下回』一顿,本金一百五十,待办,办结。」何野问:「利息喃?」壳壳:「利息,本机没建科目。」「免了。本金到,情分在。」壳壳:「人情册加一笔:利息一笔,免,记何野名下。」何野笑得直摆手:「我还没见过哪个债主,连免利息都要上账的。」「不上账,你不晓得自己大方过。」

出了店门,风把一身火锅味吹得满巷子都是。何野送到巷口就站住:「走了。账房,看好他。」「在册的,跑不脱。」何野笑着摆摆手,拐进亮灯的那头去了。周游抱着壳壳上六楼,一层一层,壳壳在他怀里算:「一百五十,请回来一顿何野,折合洗碗一百回。」「这个不用折,这顿本来就是他的。」「口径不同,结论一致:值。」

夜里,壳壳泊回充电位合账:「今日进账,零。支出,一百五十,人情支出,还『下回』,办结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七百七十一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二句,今日不收,火锅味重,册子要串味。人情册,两笔:糍粑一份,记火锅店老板名下;利息一笔,免,记何野名下。库存:蛋十一,豌豆尖小半把,挂面两把,小葱两根,蒜苗一把,不动。开张红包,一个,未拆,归档,没动。日程:明日,空白,受保护;梅姐的应聘会,等信,在册。」

周游把毯子往上拉了拉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「债清了喃?」「账上,清了。情分,不清。」手机亮了一下,何野:「到屋了。」周游回了个「要得」,把手机扣到枕头边。充电位的灯换了个颜色,绿的先亮,亮得踏实。「还早。」巷子那头,「炉子已开」还在一遍一遍地滚,炉子几点熄,它就喊到几点。周游迷迷糊糊想,这顿「下回」挂了这些天,利息没人收,情分倒是在册上,越记越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