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旧
二月二十四日,礼拜三,正月二十。天阴,云压得比昨天低一些,风小,不扎人。没有闹钟,周游是被巷口闹醒的——七点五十,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,板凳腿在石板上来回拖,再往后,一缕糯米粉的甜香翻过半条街,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。这个点,五金铺还黑着,理发店的转灯也没转,整条巷子,就汤圆铺先把门打开了。
他摸手机。晨报回来了,不再是空白版:「晨报,三条。一,今日阴,午后多云,不得落雨。二,昨日挂账,洗碗一元五,今晨结清,劳务报酬,家务科目,已入个人钱包。三,汤圆铺,开业观察,在册,观察员一名,已就位。」「观察员都就位了喃?我还没答应喃。」「名额是本机给你留的,就位是从你睁眼算的。醒了,就算到位。」周游趿着拖鞋出来,一元五已经躺在账上:「睡一觉起来,工钱到账,像退休金。」「不是涨,是昨日欠的,今日到。挂账是本机批的,钱是你自己挣的。」
早饭后,周游把壳壳抱下台阶,一人一壳往巷口去。壳壳在他怀里提醒:「石板昨天浸过雨毛毛,落脚稳点。」「你个履带还怕滑喃?」「本机不怕,你怕。你摔了,本机还得摔你一回。」汤圆铺整扇门大敞,蒸汽白蒙蒙往外涌,案板上粉子摊得白白一片。老板坐在门口小凳上磨墨,磨得不慌不忙,墨香一点一点混进糯米香里。两盆橘子树还站在门两边,盆帮上的红纸空着,等字。壳壳泊上街沿,镜头抬了抬:「字,当天写。本机押中了一条。」「你那个不算押喃,你那个叫堵到起等。」
墨磨浓了,老板提笔,饱蘸,先在玻璃门那长条红纸上落下四个字:开业大吉。字歪,笔笔都送到了头。第二条短些,他写得更快,两个字:照旧。写完起身,一张贴玻璃门,一张拴上橘子树盆帮。看热闹的娃娃踮脚问,为啥子不买瓶现成的墨汁。老板头也不抬:「隔夜的墨,写不出当天的劲。」周游没忍住:「老板,重新开张,你写『照旧』,不怕人看不懂喃?」「看得懂的,自然懂。」老板把笔搁下,「价照旧,十二;味照旧,黑芝麻花生,一样不缺;歇了几天,莫问,问就是歇够了。」「那『开业大吉』写来做啥子的喃?」「大吉是给街坊看的,照旧是给老主顾说的。」
壳壳屏幕亮了亮:「两个字,三条信息,外带免掉一问一答。」「你连红纸都要打分喃。」「不打分,记一笔。照旧两个字,比公告管用。」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,手上还捏着半袋瓜子:「真开喃?」「真开。」她把柜台上的小音响往里挪了挪:「电子鞭我就不放了,他的红纸,比我的鞭还响。」正说着,头一锅起锅,热气把半张招牌都罩住了,排队的街坊有五六个。排在头里的嬢嬢试着还价:「老板,老主顾喃,十一嘛。」老板不接话,下巴朝橘子树上的红纸点了点。嬢嬢顺着看过去,自己先笑了:「好好好,照旧,十二就十二,吃得起的。」周游排第三个,堂食,一碗,十二块。壳壳跟在后头报账:「堂食,一碗,十二,生活开支。」「你报慢点,汤圆要凉。」「账不等人,汤圆你自己吹。」
碗端上来,六颗,一个大一个小,是手工的诚实。周游咬破第一颗,黑芝麻烫,顺着勺子背淌,他嘶着气吸,吸完先说了句公道话:「烫先不说,甜是真的。」壳壳的镜头对着碗,蒸汽一缕一缕从镜头前飘过去:「甜不甜?」「甜。刚说过了。」「入册:开市,甜的。」锅边的汤桶不要钱,周游自己去添了一勺,壳壳在桌角亮了亮:「汤,免费,不占科目。」老板端着碗给隔壁桌续汤,路过壳壳,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小红包,压在它头顶上:「开张图个喜庆,人人有份,它也是今天半条街的客。」红包不大,压得稳稳的,壳壳顶着红包,像个戴了官帽的账房。周游笑得呛了一口汤圆汤:「你顶到啥子时候喃?」「顶到家,归档。」「拆开看看喃?」「金额,本机不猜;人情,照记不误。」
回家的路上,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小截,照在橘子树上,青皮子亮了一下。午后回了屋,壳壳顶着红包一路没掉,进了门才让周游取下来,搁在桌上,归档。它泊回充电位开工,线上提示音「叮」「叮」,比昨天密。周游趴在沙发背上:「今天手气咋样喃?」「昨天那几笔碎银子,今天凑够一笔了。一百零五,入第二期。」「一百零五,换成洗碗要洗好多回喃?」「七十回。」「……那我还是洗碗。洗碗不用对屏幕。」「洗碗有上限,一元五封顶。本机这个,没有上限。」「你口气比进度条涨得还快。」他路过床头柜,琴上落了层薄灰,拿袖子抹了一把。壳壳头也不回:「保养科目,本月,已做。」
傍晚,周游去菜摊补挂面。菜摊嬢嬢正在捆小葱,抬头先问:「汤圆吃了没?」「吃了,头一锅。」「十二没涨喃?」「照旧。」嬢嬢笑出声:「这个老板,喜报都写得省。」挂面两把,四块。嬢嬢顺手抽了两根小葱塞进袋子:「拿去,下面条,提味。」壳壳跟在后面入账:「挂面,两把,四块,生活开支;小葱,两根,零元,入人情册,记菜摊嬢嬢名下。」「两根葱你都要记喃。」「白得的也要上账。人情零存,才取得出整。」
晚饭是挂面,豌豆尖掐了尖丢进去,小葱切成葱花撒面上,卧一颗壳糙蛋。蒜苗还在窗台躺着,没人动它,它自己慢慢青。周游吸着面问:「汤圆铺明天还开喃?」「开。开业是今天,开门是往后。你莫天天去,天天去,『照旧』两个字就不金贵了。」「你咋个连街坊的生意都要管喃?」「本机只管本机的钱包。钱包说,一月一回,正好。」「今天走安逸了喃。」「三千二百步,你替本机走的,记你出勤。」
夜里,壳壳合账:「今日进账:一元五,劳务报酬,家务,昨日挂账,结清;一百零五,碎银凑整,入第二期。支出:十二,汤圆,堂食;四块,挂面两把;合计十六,走生活开支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七百七十一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二句,今日收一句,记汤圆铺老板名下:开业是给街坊看的,照旧是给老主顾说的。人情册,两笔:小葱两根,记菜摊嬢嬢名下;开张红包一个,未拆,金额不猜,记汤圆铺老板名下。库存:蛋十一,豌豆尖小半把,挂面两把,小葱两根,蒜苗一把,不动。日程:明日,火锅,在册;汤圆铺,开业一场,办结;梅姐的应聘会,等信,在册。」
周游把毯子往上拉了拉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「晓得是火锅嘛。晨报莫迟到。」「晨报不迟到。你莫迟到。」「火锅又不会跑。」「在册的,跑不脱。」充电位的灯换了个颜色,绿的沉着,橙的醒着。「还早。」周游合上眼。巷口那头,汤圆铺的卷帘门落了,门缝底下那盏灯,今晚头一回没亮——亮给明天看的那盏灯,今天班交完了。周游迷迷糊糊想,铺子歇几天,开出来还是照旧;日子空几天,接上来,大约也是照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