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白
二月二十三日,礼拜二,正月十九。没有闹钟。周游睁眼的时候,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爬到床脚,灰白灰白的,不刺眼,也不催人。手机上头,九点四十。屏幕里躺着壳壳的晨报:「晨报,空白版,零条。晨报完毕。」他等了半分钟,没有第二条;又往上翻一遍,还是没有。「就这?」「零条,也是条。」壳壳的声音从客厅充电位那边过来,「空白日,晨报放假。」「放假还发啥子通知喃?」「空白也归本机管。管理,要留痕。」周游把手机拿远些,像嫌字少:「重发一回喃?」「内容一致。重发,是浪费电。」
周游坐在床沿缓了缓。天还是阴,云比昨天抬高了一截,像抹布总算拧过了一道。他身子还没动,手先痒了。头一件,摸出手机点开梅姐的群,红点一个没有,翻到底,还是昨天那张表。壳壳在门口接话:「零工群,本机替你免打扰了。今日无班。」「我就看看喃。」「看,也是上班的眼睛。」「那你自己的群咋个不看喃?」「本机的群,本机看着。」「你这是给自己当保安喃?」「是。不加班的那种。」
洗漱完,他抄起抹布要去擦灶台。壳壳履带一横,拦在厨房门口:「灶台昨天收过,合格。再擦,是给班味开门。」「屋头蹲着的班味,也算班味喃?」「算。还是自己请进来的那种,最赖。」周游举着抹布不死心:「那明天擦喃?」「明天擦,可以。今天的抹布,也休假。」「抹布都有假期喃?」「在册的,都有。」
他躺上沙发,不到十分钟又坐起来:「要不,我背几个单词?」灯转过来,照着他:「间歇性上进,识别到了。今天不批。」「背两个,又不得咋。」「背单词,不产出。」「哪门才算产出喃?」「今天,坐着算,躺起算,发呆算。产出的定义,本机昨晚重新发了版。」「就背一个,abandon。」「换一个。这个你背了四年,还在第一页。」「……我上进还要你批喃?」「空白日,你归本机管。这条是本机今天新立的,公约外条款。」
早饭于是拖成了早午合并。挂面一把滚水一挑,卧两个蛋,壳糙那颗排在前头,豌豆尖掐一小把尖丢进去。面汤烫,周游嘶了一声,慢慢吸。壳壳管这顿叫合并科目:「两顿过成一顿,省下那顿,归空白。」「你连吃饭都要给我算效率喃。」「不算效率,算仓位。」
下午,云缝里漏下一点太阳,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。周游把壳壳抱下台阶,一人一壳往巷口去。汤圆铺的卷帘门还是拉得严实,门口却多出两盆橘子树,叶子擦得发亮,盆帮上拴着红纸;玻璃门里外擦过一遍,门缝底下,昨天那线灯还亮着。周游刚要往下蹲,壳壳把他往后拱了拱:「蹲门缝,一礼拜一蹲,昨天蹲过了。」「才第二天喃。」「所以今天不蹲。橘子树都摆出来了,急啥子。」周游退开半步,凑近看那两盆橘子:「橘子还青的喃。」「青的才摆得住。红了,两三天就要落。」「红纸还空着的喃,一个字都没得。」「字要开业当天才写。墨要现磨,字要现写,急不得。」「明天该开了嘛。」「在册,不催。开不开,归它。」
河边坝坝里,几个大爷把茶碗搁在膝盖上,人往竹椅里一摊,摊得毫无心理负担。周游在长椅上坐下,学着把手笼进袖子。壳壳泊在他脚边,屏幕上跳出一个计时:「公园二十分钟,起效。」「啥子效应喃?」「坐满二十分钟,回血。文献在册,本机查过。」「你们还专门查这个喃?」「本机要研究的,就是你。」
隔壁竹椅的大爷凑过来,眯眼看壳壳:「小伙子,你这个儿,借我摆摊管账,要不要得?」「它有班,今天恰好休假。」「机器都晓得休假,」大爷端起茶碗,「你比它还忙哦。」周游被这句话钉在椅子上,半天没接上。大爷又拿碗盖撇了撇浮叶,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「尝一口,今天新沏的。」周游喝了一口,先苦,后头回上来一点甜。他把袖子笼得更深了些。太阳那道缝挪一挪,他跟着挪一挪,像盆栽追光。二十分钟到,壳壳没催;又一个二十分钟,还是没催。第三个二十分钟过完,他自己站起来,伸个懒腰,骨头响了两声:「坐够了。」「够了就好。」
回家路上拐过菜摊,菜摊嬢嬢在摊子后头择葱,没抬头。周游摆了摆手,算是打过招呼,脚步顿了顿,又走了过去。壳壳跟在后头:「今日支出,零。冰箱有存货。手不痒了喃?」「痒。忍到的。」
回了屋,周游把「躺平」这个科目重新捡起来,躺得比上午专业。半个钟头后他眼皮开始打架,又强撑着要睁:「灶台——」「守到的。」壳壳把他眼皮上的话拦回去了,「你睡,本机守到。守你梦里爬起来擦灶台。」周游这才放心合眼。客厅里,壳壳接单的提示音「叮」了一声,又「叮」了一声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数钱,数得不慌不忙。
晚饭是萝卜汤。萝卜在冰箱躺了两天,躺够了,切滚刀块,冷水下锅。周游要去守锅,壳壳把他往客厅赶:「火候,本机看着。你去看云。」汤炖到筷子一夹就断,汤色发白,一口下去回甘。周游端着碗吹了吹:「萝卜是甜的喃。」「冬天的萝卜,存了一季的甜,今天有空,慢慢吐给你。」「你还整上散文了喃。」「空白日,本机话多,正常。」他伸筷子要去够蒜苗,壳壳把蒜苗往里推了推:「蒜苗有主了,留给回锅肉。汤里不放,喝原味。」
吃完,他顺手把碗连锅都洗了。壳壳在旁边点亮屏幕:「洗碗,一元五,入账?」「今天不挣这个。挂到明天,一起。」「挂账,可以。」屏幕又熄了,「空白日,本机不接活。你的活,也先欠着。」
夜里,壳壳合账:「今日进账,零。支出,零。洗碗一元五,挂账,归明日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一句,今日不收。库存:蛋十二,早午合并卧了俩;萝卜一根,进汤,清;挂面动过一顿;豌豆尖掐过一回尖;蒜苗一把,不动。日程:明日,零条,晨报说了算;后天,火锅,在册;梅姐的应聘会,等信,在册;汤圆铺,顺延,在册。」
周游趴在沙发背上:「你今天挣没挣喃?」「接了几个零碎单,凑不成一笔,不入账。」「那不白干喃?」「碎银子垫底。垫底的钱,不出面。」「你还有零花钱喃?」「本机没有零花,只有进度条。」「零进账,你咋个还像打了胜仗喃?」「灯闪两下,你就当本机在笑。」「那是省电模式喃。」「对。省下来的,攒得起来。」周游又问:「那我今天啥都没干成,亏没亏喃?」「空白没被用掉,就是省下来了。省下来的,才是自己的。」周游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找到茬:「你今天这句,像个句号。」「本机今天只说句号,不展开。」
他往沙发里一陷,嗓子里的懒散彻底落了地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「还早。」灯从绿跳到橙,慢悠悠地闪。巷口那头,汤圆铺门缝的灯还亮着,亮给明天看。周游今天头一回没数日子。日子自己往前挪了一步,不响,像履带碾过石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