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今天
二月十九日,礼拜五,正月十五。七点整,闹钟还没来得及响,壳壳的声音先落了地:「晨报,十五版,加长。一,今日阴转多云,午后云开一线,傍晚天光准点让位,客厅那盏接班。二,你的班:无。十五,全城歇,你也歇。三,卧蛋定案:候选二颗,全转正。备注,你妈的老规矩,甜咸一锅齐——怎么个齐法,晚上收口那锅见。四,流程单:八点半端牛肉,两点出冻,五点半开火,十八点五十试光,十九点开席,十九点十分碰杯,十九点十五提问环节,二十点汤圆。」周游坐起来,头发翘着:「十五版咋个比平日还长?」「大日子,不报班,报流程。」「你比闹钟还准。」「今天,本机就是闹钟。」
八点半下楼,刘嬢嬢铺子里的卤锅咕嘟了一早。她把牛肉捞起来晾了晾,案板上现切,刀薄得跟纸一样:「要好多切好多,现切的香。喏,边角再添两片,刀口最好的位置,先尝。」周游拈一片,点头点得像打拍子:「嬢嬢,你这个边角,比馆子的正菜还拿得出手。」「少来。晚上视频喃?替我给你妈带个节。」「带要得,报你名字。」「报!就说楼底下嬢嬢喊她放宽心,牛肉天天管够,人瘦不到哪里去。」转角的汤圆铺头一遭排到了电线杆,现搓的粉香漫了半条街。周游没凑这个热闹——自家冰箱头,二十五颗睡得正香,不跟人挤。
中午稀饭泡菜,随便对付一顿,肚子留着晚上。午后睡午觉,周游习惯性摸手机要定闹钟,壳壳瞟见了:「今天不定。十五,本机不开口,睡到自然醒。」「你昨天还四点差五分喃。」「昨天是有班的昨天。今天,日头晒到床上都不管。」他一觉睡到两点过,脚刚落到冷冻格门前,壳壳的声音跟到就来了:「两点差三分,出冻格。冷水解冻,五点半下锅。」「你昨天喊我四点差五分,今天掐到两点差三分,你硬是连午觉都要对流程。」「大日子,觉也是流程。」肉泡进冷水盆,下午煮了一锅,捞起晾凉,切成肥瘦四六的片,刀刀不断。
五点半,锅烧辣,菜油一转,肉片下去,锅气轰一声起来。壳壳泊在灶屋门口,镜筒对着锅:「监考在本岸,评委在对岸。」周游按口诀一步步来:豆瓣下锅先煵,小火煵出红;蒜苗起锅才下,早了就蔫。铲到最后,肥肉那头一颗一颗窝起来,壳壳把镜头拉近:「灯盏窝,七只,形态合格。」「莫报了,留到晚上,惊喜要评委说了才算。」十八点五十,壳壳转到窗边试光:天光刚刚好在让位,天边剩一线灰蓝,客厅那盏一开,屋里黄亮黄亮。壳壳把机位挪了两寸,又拿抹布把桌角的胶点擦了擦:「光,对齐。机位,对齐。你的杯,就位。」周游把杯子放上胶点,不多不少,正好。
十九点整,开席。香肠切斜片,妈炕的,油皮发亮;卤牛肉码成一朵,刘嬢嬢的刀口,齐整;泡菜一碟,妈的酸水;回锅肉压轴,端上桌正中间。屏幕那头,爸妈的桌上也摆开了,四个菜一个汤,花色两边错开,隔到屏幕看过去,倒像两张桌子拼成了一桌。妈身子先倾过来:「先验肉!端近些。」周游把盘子举到镜头前,慢慢转了一圈,灯盏窝对着屏幕,一个窝一个窝规规整整。妈不说话,看了足有五秒:「八十五。」「妈,那十五分扣在哪里头的喃?」「灯盏窝有了,豆瓣煵红了,蒜苗也脆。扣的是锅气——你外婆站在锅边上那口气,你还差十年。」壳壳:「分数栏,落笔。味道库九十九页,回锅肉,八十五分,备注:差的不是手,是年份。」「还补考不?」爸在那头笑了:「明年十五,又考。」周游:「年年十五都要考喃?」妈:「你外婆考我,考了二十年。如今,传你的。」
十九点十分,壳壳报时:「碰杯,三秒,力度对等,高度要齐,各就位。」爸举酒杯,妈举茶杯,周游那杯是醪糟水,舀一勺兑的,垫底那口最甜。三只杯隔着屏幕送到一块,轻轻一碰,壳壳计时:「一,二,三,收。」爸放下杯咂了咂嘴:「隔着屏幕碰一杯,还是醉人。」周游:「我这个不醉人,醉甜。」十九点十五,妈清了清嗓子,提问环节,预计八分钟。第一题,吃没吃。周游没答,把镜头转了一圈桌子。妈摆手:「看到了看到了。牛肉是哪个切的喃?」「楼底下嬢嬢。她还喊我带话:牛肉天天管够,人瘦不到哪里去。」妈笑出声:「她这个人,卖牛肉都卖成媒人了。」第二题,瘦没瘦。周游:「过年长的二两还没掉,裤子先晓得。」妈:「要得,长的算福气。」第三题,钱够不够。周游:「够。前两天还进账八十。」「十五都不歇,打啥子工哦。」「十四干的,钱十五前头到账,我等于歇起把钱领了。」妈想了想:「……你这个班,倒是会挑。」壳壳合账:「提问环节,结束,用时七分五十。三项预案,启用两项,自由发挥一项半。」「半项是哪半项喃?」「吃没吃那题,预案是报菜单,你报的桌子。转镜头,算半个。」周游:「你连答题都记绩效。」末了妈补了道题外的:「你那个室友喃?过节喊它也亮个相。」壳壳进画:「嬢嬢,十五快乐。」「哎哟,元宵节,它吃啥子喃?」「电。管够。」「让它也碰一个嘛。」壳壳把充电位的指示灯闪了两下:「本机举灯了。」爸:「要得,它这个杯是长明的,不得洒。」
二十点,汤圆下锅。玫瑰十一颗打头,自家搓的,粉是老板娘留的新粉,搓得一个大一个小,周游的手艺,自己认了。黑芝麻旧户十四颗压阵,老将出马,一颗是一颗。水一滚,一颗一颗浮起来,醪糟起封舀两勺,汤面一翻,甜香就漫开了。收口的两颗蛋:甜的卧在醪糟汤圆锅里,咸的另起小锅,清汤葱花,两锅同时端上桌。壳壳报:「甜咸一锅齐——一锅齐,不是一锅煮,是一齐上桌。」周游愣了一下,转头给屏幕那头学了一遍,妈一拍桌子:「对头!你外婆就是这个意思!老人家甜的咸的都不亏待,一齐给你端上来,说日子就要过得起两种味。」周游咬开第一颗玫瑰,烫,甜,香得认认真真。对岸妈看得直咽口水,爸把脸偏开又没忍住偏回来。周游把纸巾举到镜头跟前:「对岸负责流口水,本岸负责递纸。」妈笑得直摆手。窗外头,有细娃儿提着灯笼跑过,喊声拖得老长;锅里的汽一缕一缕冒上来,把窗玻璃糊了一层白——十五的汽,自己冒的。
玫瑰先见了底,黑芝麻吃到后头越吃越慢,壳壳不催:「不催。十五的碗,吃到几点都算准点。」最后一颗下肚,汤也喝了半碗,周游往椅背上一靠:「十五一过,年就算过完了喃。」壳壳开始收账:「十五科目,办结。香肠,清。牛肉,清。泡菜,见底。汤圆,玫瑰清,黑芝麻清,卧蛋清。回锅肉,剩两筷子的量。」「剩的咋个办喃?」「明天中午,回锅肉回锅。工序都省了,它名字里自带。」灯一关,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,零,十五全靠库存。进账,零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,一百二十九句。」「今天一句都没收喃?」「十五,金句册封笔一天。今天的好句子,先记在汤圆上,化了就算。」周游躺平,保留节目照旧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十五版下架,明天恢复日常版,目前只排了一条:中午,回锅肉,回锅。」「还早。」壳壳泊回充电位,指示灯从绿跳到橙,慢悠悠地闪。周游把空杯子从胶点上拿起来,想了想,又放回原处——位子是试好了的,这个家往后还长着要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