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汤圆

二月十八日,礼拜四,正月十四。天阴,云比昨天薄一层,风小,干冷。闹钟响的时候七点四十,周游把多出来的四十分钟懒觉一分不剩地睡完,坐起来,人还有点懵。壳壳在充电位亮灯:「晨报,十四版,三条。一,今日阴,云薄,午后亮一阵,太阳继续不出勤。二,你的班:上午九点,超市仓库,汤圆礼盒分拣,半天,八十。公交两块,自费,已挂账。三,倒计时:距十五,一天。玫瑰封箱不动,旧户十四颗睡到明天。巧克力,销期最后一天,今晚清零。」「销期最后一天,你还给人家排了仪式喃。」「清库要清得有手续。」早饭是稀饭,配的还是妈那罐萝卜皮,脆的。周游边吃边问:「你今天线上有啥子?」「三摊:表格,周报,还有一个客服群。甲方们十五也要过节,单子都短,收得早。」「那你留守算不算加班?」「不算。各上各的。」出门前壳壳泊回充电位,镜头抬了抬:「本机留守。你走你的班,我上我的班,晚上对账。」「你咋个晓得仓库有豆奶喃?」「梅姐挂的单,备注里写了。」出门换鞋的时候,壳壳在背后补了一句:「仓库冷,纱手套在鞋柜第二层,去年冬天剩的。」「你连手套都记得到。」「耗材在册。」

仓库在城西,公交七站。卷帘门拉起半人高,里头的汤圆礼盒码到一人多,纸箱上的红字一水排开,团团圆圆,福气满满。十五前头是高峰,仓里上了四五个人,人手一沓订单。仓管师傅把单子丢过来:「按单拣,拣完贴单,筐码齐。紧到手,莫出错。」周游应了一声,推起筐子就在货架中间穿。玫瑰的、黑芝麻的、花生的、巧克力的,一盒一盒过手,贴一单,码一垛。拣到黑芝麻,他多看了一眼——自家十五就是它压阵,今天算是提前认了个面。有一单要六盒,备注写着:轻拿轻放,汤圆怕挤。他真就轻拿轻放了,办到一半想笑:全城都在抢汤圆,就这一盒怕挤。旁边的嬢嬢手脚也快,瞄了他一眼:「小伙子,手上稳喃,做过这行?」「没得。硬碰硬头一天。」「头一天就这个速度,明天还让不让人活。」订单上的地址一个比一个远:青羊的,华阳的,龙泉驿的。有一箱的箱角上印着一行小字,十五快乐。他想,这箱先走,替全城把话带到。拣到第三十几个单,他忽然自己笑出一声:这是在替全城数汤圆喃。自家冰箱头那二十几颗还封着箱睡大觉,他倒先把别个屋头的数了个遍。一单一单过,筐满了换筐,他拿粉笔在筐沿上画杠,画到第十一道,仓管师傅路过瞟了一眼:「行家。」「跟人学的,记账的。」中午,热豆奶自己领,纸杯烫手,他靠着门口台阶吹着喝:「醪糟粉子没换成,豆奶倒是管够。」手上不停,嘴里自己给自己报节奏:「提前量,半秒。」报完自己先绷不住——这口音跟哪个学的,心知肚明。十二点半收工,仓管师傅点完筐:「齐,单清,没得差错。」周游估了估,一上午过手三百多盒,伸了个懒腰:「半天班就是好,班味刚冒个头,下班就到点了。」群里,梅姐把八十块转了过来,跟一句:「干的可以。」周游回:「收讫,入十五科目。」梅姐回了个问号,他没解释,揣着手机上了回程的公交。车窗外的街沿上,灯笼还没拆,铺子门口摆出一袋一袋的糯米粉,白的,齐的,有人在门口试锅,蒸笼一掀,白蒙蒙一片。他把脸偏开,不闻,数着站牌——正日子的味道,留着明天。

楼下正碰上刘嬢嬢,围裙都没解:「回来啦?明早来端牛肉,现切的香。铺子十五中午打烊,我也要转去搓汤圆。」「要得,一早来。」「你屋头那桌菜,齐了嘛?」「齐了,就差明天了。」「牛肉你们莫切,端回去我给你们切好。」「嬢嬢,你这个服务,比馆子还周到。」「少嘴甜。明早莫睡懒觉。」「不得。明天我屋头闹钟比鸡还早。」午后歇气,周游睡前自己定了个闹钟,壳壳瞟了一眼:「莫定。四点差五分,本机开口,一声不多一声不少。」他半信半疑把闹钟关了。后来,果然。他迷迷糊糊还做了个梦,梦头还在拣货,拣到自家那口箱子,贴单的手停了——睁眼,四点差五分,壳壳的声音正好落地,一声不多一声不少。起来的时候屋头安安静静,壳壳已经把线上班上完了,台账合拢,正转着圈量客桌:桌面对角线,屏幕高度,充电位到桌沿的距离。量完,撕了一截胶带,在桌角贴了个点:「位子试好了。你的杯,明天放这点。」「杯子还要定点位喃?」「隔屏碰杯,高度要齐。差一寸,碰的是别个的杯。」「你硬是把碰杯整成了施工。」「施工才不出误差。灯也定了:明天借窗子的天光,不够,再添客厅这盏。」周游看了一眼阳台,香肠还挂在上头,油亮一节,等明天上场;冷冻格里,二刀肉剩的半边也睡好了,下午出冻,晚上下锅。他路过柜子,手往玫瑰那口箱子伸了一半,又收回来——封箱两个字是壳壳写的,写得跟封条一样。晚饭煮挂面,他捏了两颗蛋在手里掂:「卧一个喃?」「蛋在库十四颗,两颗有候选科目,明早晨报定。动哪颗,你选。」「算了。面是面,蛋是蛋,明天一并算。」吃完他又问了一句:「明天你吃啥子?」「电。管够。」「十五大日子,你就吃电喃?」「十五大日子,你吃汤圆。分工。」

八点半,最后两颗巧克力下锅,浮起来,捞起来,碗见了底。周游把最后一口咽了,最后一颗吃得慢,连粘在碗底的皮都用指头蘸起来吃了:「清零了喃。讲真,还有点舍不得。」「碗底都要清。清库清到底,才叫清。舍不得,记在肚子上就行。巧克力,清零,销案。雷清完,十五前头的路,就算探完了。」「你还给它办了个退休。」「是销案。退休要发钱,销案只发下顿。」壳壳把今天的账翻出来核:「仓库,三百多盒过手,单清筐齐,一颗没差。」「一颗没吃。」「所以——过手三百盒,不粘一颗糖。」周游把筷子一放:「这句要收。」「已收。金句册,一百二十九句。」

灯一关,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:公交两块,自费,零工配套。进账:八十,半天班,入十五科目,个人钱包,不进第二期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一百二十九句。库存:蛋十四颗;汤圆旧户十四,玫瑰十一,巧克力零;香肠一节,明天上场;泡菜开用;醪糟不动,明天收口。距十五——」壳壳停了半秒:「明天不报天数,报日子:就明天。」周游躺平,问了每天的保留节目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十五版在排:闹钟七点,整;卧蛋,甜咸一锅齐,明早见分晓;牛肉,一早去端;肉,下午出冻格;机位,十八点五十试光;开席,七点整。」「排得比我的还满。」「你的人生明天也有班:第一项,把觉睡好。」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