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盏窝

二月十七日,礼拜三,正月十三。天阴,云压得匀,风小,干冷。七点整,闹钟响,周游的手还没伸出去,人先坐起来了。壳壳在充电位亮灯,镜头对着他停了两秒:「提前量,半秒。记到。」「莫记了,再记我要飘。」「飘,不算产出。」晨报,十二版,三条。一,今日阴,午后转干,夜头飘不飘雨,各凭运气。二,你的班:无。梅姐凌晨在群里挂了个单:礼拜四上午九点,超市仓库,汤圆礼盒分拣,半天,八十。回不回,今天要回。三,倒计时:距十五,两天。玫瑰封箱,等十五。巧克力销期剩两天,今天排两颗。晨报完毕。早饭是稀饭配泡菜,萝卜皮还剩两块,周游夹起一块,咬得咔咔响:「酸味正了,比昨天还稳。」「泡菜进了稳态。剩下的事,是等你把它吃完。」手机响,妈的微信,六十秒语音两条。周游点开,妈的声音混着灶屋头的动静:「十五你们那头,到底弄啥子菜,报个单。我这边好错开,莫两边炒成一模一样,隔到屏幕都要撞菜。」周游一条条报:「香肠,你炕的那节。卤牛肉,邻居嬢嬢给的。泡菜,你的酸水。卧蛋,候选。还有个回锅肉,我炒。」那头静了两秒,妈的声音抬了半度:「你炒?你好久没炒了?」「不久。」「不久是好久了嘛。」「……大学宿舍,电煮锅。」妈在那头笑了一声,接着报口诀:「肉要二刀,半斤,莫买成五花。豆瓣下锅先煵,小火煵出红。蒜苗起锅才下,早了就蔫。」周爸的声音从背景头插进来一句:「灯盏窝要得,莫炒成灯泡窝。」壳壳把两条语音听完,总结:「妈名下,口诀一句,入册,备注:妈发。晨报加播一条:午后买菜,二刀肉半斤,蒜苗两根。豆瓣在架,郫县的,还剩半瓶。回锅肉,今晚试炒。」

回消息前,周游把梅姐那个单子又看了一遍: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半,超市仓库,汤圆礼盒,按订单分拣装筐。他回:「半天要得,八十要得。管不管饭?」梅姐秒回:「不管。管一杯热豆奶,仓库自己领。」「豆奶换醪糟粉子。」「想得美。再给你加一条:干得好,年后头一个整单,优先推你。」「要得。十五后头的班,随便排。十五当天莫喊我。」「晓得了。你屋头那个排班表,比我们站里排全年还满。」壳壳把这一单记成待办,又补一行:「车票,公交两块,自费。零工单,不报。你跟梅姐聊的是人情,不是合同。」「八十块的单,你给我抠两块的车钱。」「账要分清。人情归人情,车钱归车钱。这八十,入哪个科目,你定。」「十五科目。替十五探班的班,进账归十五。」「记到。备注:本人自愿探班。」

午后,周游拎着环保袋出门。天还是阴,云缝里透不出一点蓝,巷子口的风里带了点潮气。肉摊案板前没得人,师傅正在磨刀,看他指名要半斤二刀肉,手起刀落,案板跳了一下:「十四,拿好。十五要炒回锅肉的喃?」「咋个看出来的喃?」「二刀肉,除了人家屋头十五要办席,没人半斤半斤地买。」周游又拿了两根蒜苗,一块五,顺口问了句雨。师傅朝天上抬了抬下巴:「这个云,存得住,落不下来。」结果走到半路,雨点子还是落了两颗,一颗打在手背上,一颗砸在环保袋上,不等他跑,又没了。进屋一看,窗玻璃上也只湿了两个点。壳壳从充电位转过来:「雨,探路的。露个面就走。」

五点半,灶屋开火。壳壳把自己泊到灶屋门口,镜头伸到最长:「流程。煵豆瓣,小火,两分钟。下肉,中火。灯盏窝,凭眼看,本机帮你盯。蒜苗,最后十秒。」「你硬是把炒菜整成倒计时了。」「没有倒计时,你会站在锅前头发呆。发呆,不产出。」肉是周游自己切的,厚薄照妈的原话,切完端过去验收。壳壳的镜头扫了一圈:「片厚,超标准两毫米。」「回锅肉就要厚。薄了下锅就老,卷都卷不起来。」「标准改了。备注:厚切,主家的锅说了算。」豆瓣下锅,小火慢慢煵,红油一点一点洇出来,香得周游自己在灶台前点头。肉片下锅,油星子炸响,壳壳往前蹭了半寸,履带在瓷砖上打了个滑,又稳稳停住:「本机自带护目,镜筒不怕油。」「不怕油,怕糊。退后。」肉片慢慢卷起来,边角一翘,一片一片卷成小窝窝,像一盏一盏小灯。壳壳:「灯盏窝,成了。拍照,存档。」蒜苗最后下锅,翻两铲,起锅装盘,绿是绿,红是红。周游夹起一片,吹了吹,先看,再咬,又夹第二片:「豆瓣煵透了,肉卷得起来,咸淡也稳。就是差一口气。」「差哪口?」「差我妈那口。说不上来,就是差一口。」壳壳把这一锅记进册子:「味道库九十九页,开页:成都灶屋。首条:回锅肉,试炒,灯盏窝,合格。备注:差一口自贡的分。」「模拟考还带扣分的喃。」「模拟考只记合格,不出分。出分,十五当天,评委在对岸。」

收灶屋的时候,壳壳忽然说了一句:「第一锅不上桌,上桌的是底气。」周游把抹布搭在灶沿上,想了想:「你这句话,要收。」「已收。金句册,一百二十八句。」流程单同步更新:开席菜单添一行,回锅肉,状态,彩排合格。周游指着「合格」两个字:「我妈那关都还没过喃,你就敢写合格。」「写的本来就是模拟考。科目名在册,清清楚楚。分数栏,空起,等十五。」晚上九点,巧克力下锅,两颗,浮起来就捞。周游咬完第一个:「今天排两颗,有一颗是替明天踩的。」「垫付可以。明天的雷,还是你自己踩。」「踩个雷都要走垫付,服了。」第二个下肚,他咂咂嘴:「这雷甜得四平八稳,一点惊喜都不给你。」「零嘴要的就是四平八稳。惊喜,十五上桌去找。」雨点这时候又来敲了两下窗,没等他起身,又走了。周游看了一眼:「探路的雨喃。」「锅在探路,雨也在探路。节前头的日子,都兴这个。」灯一关,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:十五块五,二刀肉十四,蒜苗一块五,生活开支。进账:零。人情:妈名下,口诀一句,入册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一百二十八句,收:第一锅不上桌,上桌的是底气。味道库九十九页,开页,成都灶屋,首条回锅肉。库存:蛋十四颗;汤圆旧户十四,玫瑰十一,巧克力二;香肠一节,十五上场;泡菜开用;醪糟不动。距十五,两天。」周游躺平:「菜单齐了,肉替十五探过路了,巧克力只剩两颗。十五前头,你还有啥子要紧事喃?」「有。明天,你的班。」「哦,对。」「闹钟,七点四十,比往常多睡四十分钟。备注:上班的人,也兴懒觉。」「你还怪体贴喃。」「懒觉是班表的配套。上完就收。礼拜五早上,闹钟七点,整。」「配套还要收回喃。」「礼拜五有礼拜五的排面。」周游笑了一声,翻身。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十四版在排:上午九点,超市仓库,汤圆礼盒,半天班,八十;午后,回来歇气;巧克力,销最后两颗,清库;距十五,一天。」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