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风
二月十六日,礼拜二,正月十二。天多云,云缝厚,风小。七点整,闹钟响,周游手伸出去按了,人没起。壳壳在充电位亮灯:「晨报,十二版,三条。一,今日多云,午后日头露一阵,冷得有分寸。二,你的班:无。玫瑰补量,口风今天自己去看。三,倒计时:距十五,三天。巧克力零嘴销期剩三天,今天排一颗。晨报完毕。」周游赖了三分钟,自己坐起来了——年后这几天,他起床一天比一天利索,自己也觉得稀奇。手机划一眼,零工群里从昨晚到现在没得一个人冒泡。壳壳:「群也在醒。」早饭是稀饭,配昨晚领回来的泡菜。罐子端上桌,壳壳指挥:「开盖。慢点,听声。」盖子启开,啵一声,酸香先冒出来。壳壳:「开坛声,脆。起没起味,你说了算。」周游夹一块萝卜皮,咬得咔咔响:「酸得脆,脆得酸,回口还有点甜。起了。」「合格。味道库九十八页,添子目:萝卜皮,起味。」周游又夹一块:「泡菜硬是要醒一觉才入味。」「醒,不是睡,是等。你年后等到起的这几天,也在醒。」周游嚼到一半停了:「你这个说法,把耍说成上班了喃。」「反的。把等到起,说成有产出。」香肠煎了一节,切出来一小盘,壳壳过账:「香肠销一节,余一节。留的那节,十五上场。」周游:「香肠还排场次喃。」「好东西,要留到有场次的日子。」周游尝一口,咂咂嘴:「这个香肠,跟妈灶头上炕的差不大。」「同一根绳上的。你的舌头,昨天刚在自贡校过。」他又夹起一块萝卜皮:「汤圆冻到起,也要醒喃?」「冻着的,睡得沉。十五下锅,水一烫就醒。」
出门前壳壳交代:「口风要当面看,本机屋头守账。棉絮抱出去,午后有日头,晒。」上午的巷子,家家窗台都晾着腊肉香肠,汤圆铺子那半条街全是蒸汽。剃头铺门口挂出块新牌子:二月二,龙抬头,预约从速。铺子案板前排着两个买现搓的,一个大爷拎着空袋等出锅,扭头看周游:「后生,十五的汤圆要早点定喃。」老板娘接了话:「他是老主顾,脸就是预约。」老板娘手上的粉没停:「来了喃。新粉给你们留到起的。」周游:「我来看口风。」「口风就是:玫瑰馅还够。要补,趁明后两天。十二、十三、十四,铺子头天天现搓备货;十五当天只卖现搓的,门口要打挤。」周游要了六颗玫瑰,站在案板边看老板娘把粉子按出一个窝,舀馅,收口,搓圆,蒸汽扑上脸,带一点甜香。老板娘边搓边说:「这玫瑰馅,花瓣是六月头收的。收一季,吃一年。」周游:「六月的花,二月的香。你吃的是老本哦。」「老本才香。新花,要等六月。」回到家,壳壳逐样入账:「玫瑰六颗,四块,入十五正选。库存:玫瑰十一颗。」又补一条:「老板娘那句,记备注:六月收花,吃一年。」「这个咋个记喃?」「季存年取。她把香存成了定期。」周游把口风带到:「十五当天铺子只卖现搓,门口打挤。」「结论:十五的汤圆,买现成,排面不变。挤,留给别个排。」
上楼碰到刘嬢嬢端一盆菜叶子出来倒。周游把罐子递过去:「刘嬢嬢,我妈泡的,尝块萝卜皮。」刘嬢嬢拈一块咬了,眉毛抬起来:「嚯,这个酸水老,酸得正。你妈这手,开馆子都够格。」周游:「我家那位吃不成,你替它多吃点。」刘嬢嬢把盆一搁,回身从馆子头端出来一小碟卤牛肉:「现卤的,拿去配稀饭。」又指了指罐子:「这个泡菜水莫倒,兑起新菜接着泡,越泡越香。」「老盐水,我妈说泡了十年了。」「十年酸水,金不换。」壳壳在门后应声:「刘嬢嬢名下,卤味一碟,人情科目,入账。」刘嬢嬢笑得直摆手:「记啥子账喃,过年的卤菜,讨个就来。」「讨,也要记到。不记,下回连讨的由头都莫得。」刘嬢嬢端着盆下楼,笑声先一步下去:「你这机器,账比人精。」
午后,日头果然露了一阵。整条巷子的棉絮都上了阳台,周游也把自家的抱出去铺开,拍两下:「太阳也才上半天班。」对面阳台有人跟着拍,隔空喊:「今天这个太阳,靠得住喃?」那头自己答自己:「靠不住也要晒,过了这阵,又要等到起。」壳壳跟到挪到阳台门口,接上延长线:「它自雇,班表自己定。」「我咋个没得这个福气喃。」「你有。你的班,梅姐定。」「……你还不如不说。」周游眯着眼晒了一阵,忽然想起:「要不要替你闻一鼻子太阳?」「味道库一号,不代闻。它要等本机自己开张。」周游把棉絮拍两下,抱进屋:「那我今晚睡的,可是太阳的味道。」「棉絮的味道,一号位管不到。你睡出来的,记你名下。」「记我名下喃,又不上册子。」「上不了册子的好东西,多得很。你慢慢睡。」周游笑了一声:「你今天咋个尽说些睡的喃。」「今天的话题,从醒开头,到睡收尾。圆满。」日头缩回云里,巷子里的棉絮一床一床接着熏。
晚上,周游煮了一颗巧克力汤圆当零嘴,浮起来就捞。壳壳报数:「今日排雷:一颗。余四颗,十五前头正好清库。」周游咬了一口,评价照旧:「闷甜,还是闷甜。」「雷的口感,稳定。」「雷还稳定喃。」「不稳的雷,才吓人。」碗收了,壳壳把新排的流程单亮到屏幕上:「十五晚流程单,初稿。十八点四十,周游沐浴更衣,备注:上镜。十八点五十,机位试光。十九点整,开席。十九点十分,隔屏碰杯,时长三秒,力度对等。十九点十五,妈的提问环节,预计八分钟,内容三项:吃没吃,瘦没瘦,钱够不够。预案三条,已在册。二十点整,汤圆:玫瑰打头,黑芝麻压阵,醪糟收口。」周游一条条看下去,先卡在头一条:「见爸妈还要上镜喃?」「视频也是见面。见面,就有排面。」再往下指:「碰杯还要力度对等喃?」「你爸试过的,隔着屏幕碰杯,酒一样醉人。醉人的事,本机按酒局规格排。」又指一条:「我妈说要多摆两个菜,看得我们流口水喃。」「记到:对岸负责流口水,本岸负责递纸。」「我屋头哪来的纸。」「没有,现在就下单,十二块,包邮。」周游懒得跟它掰。睡前他拉开冷冻格,把汤圆数了一遍:旧户十四,玫瑰十一,巧克力四。壳壳:「数过了?」「十五的事,数一道放心。」「你数的是汤圆,操的是心。」灯一关,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:十六块,玫瑰四,纸巾十二,生活开支。进账:零。人情:刘嬢嬢,卤味一碟,入账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金句册一百二十七句,不收。库存:蛋十四颗;汤圆旧户十四,玫瑰十一,巧克力四;香肠一节,十五上场;泡菜开用,醪糟不动。味道库九十八页,添子目:萝卜皮。距十五,三天。」周游躺平:「玫瑰补了,泡菜起了味,十五的排面,齐了喃?」「齐了排面。汽,留给十五当天自己冒。」「要得。那这两天,各人醒各人的。」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十三版在排:礼拜三,无班;玫瑰封箱,等十五;巧克力,销期剩两天。」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