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一锅真的
二月十五日,礼拜一,正月十一。天阴,云脚比前两天抬高了些,没得风,不算湿冷。七点整,闹钟响,周游这回没赖,自己就坐起来了,连他都说不清为啥。壳壳在充电位亮灯:「晨报,十一版,三条。一,今日阴,不算冷,宜出门。二,你的班:无。玫瑰补量,今天不定,看口风。三,库存:蛋十六颗;汤圆旧户十四颗,玫瑰五颗,巧克力零嘴五颗,销期四天。晨报完毕。」早饭煎蛋两颗,销,在库十四。蛋刚下锅,周妈的微信到了:「今天回来不喃?鸡给你留到初十了,再留,它要认得你了。」周游把手机举给壳壳看了一眼:「寻一天,就今天,要不要得?」「要得。成都东,九点四十,一个小时零七分;返程,五点半。人票来回一百二十八,随行设备票一张,免。」「买。」「晨报,临时加条:上午,回自贡。」周游看了看窗外:「云脚高了,要出太阳喃?」「云脚高,是抬,不是散。太阳,继续排队。」出门前,壳壳把纸袋提手挨个扯了两下,又把充电宝满上:「出门三件:票,人,电。」周游:「我成第三件了喃。」「票会等车,电会等插座,只有你要赶车。」
八点四十出门,地铁转成都东。进站口核验随行设备票,壳壳把凭证亮得端端正正:「随行设备一名,票免,人在。」检票员多看了一眼履带:「这个坐车,不带泥喃。」「出场前,本机自检过三遍。」车厢里大包小包,全是年后返工的气口。邻座一个娃娃扒着椅背看壳壳,壳壳把灯光调暗半档:「本机在待机,勿扰。」娃娃点点头,又看了一路。车开了,窗外的田坝一块一块往后翻,油菜起了薹,田坎上有人烧草,烟贴着地跑。壳壳报:「前方,资阳。」周游说:「你比车上广播还积极。」「广播是给全车报的,本机是给你一个人报的。」
十点五十,自贡站。周爸的电瓶车堵在出站口,后座绑了个软垫,绳子勒得方方正正。壳壳上去试了试:「软硬合适。专座,记到。」周爸一拧电门:「走,你妈把水都烧起了。」院坝角落,稳压器还蹲在老位置,壳壳灯光朝它闪了一下,算打过招呼。周爸顺手拍了拍它的铁壳:「上个月闪了两回,它蹲起的,一回都没派上用场。」「老同事,待命也是工龄。」黄狗认得周游,绕着腿转了两圈,又去闻壳壳,闻完打了个喷嚏。周妈从灶屋探出头来:「回来啦,先去洗手,鸡都褪好了毛。」灶屋里正忙:泡菜坛起盖,酸香冲鼻;腊肉香肠炕在灶头,烟是甜的;甑子饭揭盖,白汽糊了周游一脸。壳壳停在灶屋门口:「老单子,今天销一笔:闻一锅真的。你替本机闻,本机替你记。」周游闭着眼,一样一样报:「泡菜坛沿水的酸,冲鼻子,冲完喉咙头回甘。腊肉是柏丫熏的,烟香里带甜。猪油辣子才炕的,香得发辣,辣得又回香。老坛豆瓣的酱香压底,沉得到锅底。灶膛头松毛枝炸火星,还有一股松脂的香。」壳壳一条一条收。周妈在灶头回头:「闻啥子喃,油烟熏眼睛。」「熏的也是正味,本机自愿。」收完,它报:「味道库,九十八页,开。页名:妈的灶屋。」周游睁眼:「九十八不是要留给十五喃?」「正日子的味道,等它自己的汽。灶屋这一页排前头,日子排的。」「记完喃?」「记完。先存到。哪天本机有鼻子,头一站,自贡,来对答案。」
鸡是中午现宰的,凉拌鸡一钵,红油盖面,芝麻铺顶。周妈把鸡腿先拈给周游,又指壳壳:「它吃不成,你多吃点,替它吃。」周游啃着鸡腿,含混问:「这只鸡,过年造啥子孽了喃,喂了七天。」「初四你说不回,妈把笼子打开,把它放了。它转了一圈,自己又转回来了。」周爸接:「跟你一样,屋头咋个都跑不脱。」饭桌上周爸问壳壳:「今年生意咋样喃?」「进账在册,回撤也在册。报喜也报忧,册子才平得拢。」周爸点头:「比我们村头会计实在。」周妈又夹了一筷子鸡给他,顺势问:「钱够不够花喃?」「够,进账在册。」「在册在册,人莫瘦就行了。」周妈问十五:「十五当真不回来喃?」「十五在成都,汤圆排了场次,玫瑰打头,醪糟收口。」「汤圆都排场次,那妈的手艺排没排喃?」「排的。十五晚上视频,你两个在这头吃,我们两个在那头吃,一桌。」周妈应得干脆:「要得,妈当天上街割肉,多摆两个菜,隔着屏幕要看得你们流口水才像话。」周爸补一句:「我试过的,隔着屏幕碰杯,酒一样醉人。」
后头说起巧克力汤圆,周妈筷子停了:「巧克力包汤圆?城头人真敢想。」「我验过,雷。它把雷都存起在。」「雷都要存喃。」「它连亏都要归档,说是给下回绕道用。」下午四点,周妈开始装袋:香肠两节,泡菜一罐,新起的盐水,泡的萝卜皮,「带到起了味,刚好下稀饭」;末了又从灶柜里摸出一瓶醪糟:「煮汤圆搁一勺,比糖甜。」壳壳逐样过账:「香肠两节;泡菜一罐,连坛水;醪糟一瓶。人情科目,分三条记。」「称恁个细做啥子喃。」「妈的东西,一条都不能记浑。醪糟入十五科目,收口那一道,就是它。」周妈笑:「你硬是,连收礼都收到日子上去。」周游看着袋子:「空起手来的,倒装起走,像啥子话。」「人回来就是礼。」壳壳在边上补账:「礼已入册:周游,一名,全程。」周妈又指它:「那你也吃到起喃?」「本机的份,坐满一桌就收了。」临出门,周妈又追到院坝头喊:「到了发个信。」「到站,平安在册,秒发。」壳壳替他应了。
五点半的车。周爸把两个送到站口,临进站又叮嘱壳壳:「十五视频,镜头你掌好。」「镜头本机出,保险在册。」回程车过资阳,周游歪着头睡着了,壳壳把白噪音调小半格。到成都东,天擦黑;回到六楼,天黑透了。楼道里不知哪家也在炕腊肉,周游闻了一鼻子,站了半拍:「像,但不是。还是妈的灶屋香。」壳壳:「这句,记在九十八页的页尾。」进屋,抱上楼,放平,灯亮,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:一百二十八,高铁往返,人票;随行设备票,免。今日进账:零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妈妈名下:鸡一只、香肠两节、泡菜一罐、醪糟一瓶,人情入账;原挂账六十六块六,不动。库存:蛋十四颗;汤圆旧户十四、玫瑰五、巧克力零嘴五,不动。味道库,九十八页,新增:妈的灶屋。金句册一百二十七句,今日不收,连收要跌价。」周游抬头:「今天没有值得收的喃?」「有。妈那句『人回来就是礼』,价太高,册子装不下。」周游想了想,没驳出来,这句他听着,比收进册子还受用。又问:「十五的排面动没动?」「不动。醪糟到位,你回来得刚好。泡菜先醒着,明早开盖,配稀饭。礼拜五,还有四天。」灯一关,周游躺平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十二版在排:礼拜二,无班;玫瑰补量,看口风;巧克力零嘴,销期还剩四天。」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