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货
二月十四日,礼拜天,大年初十。天阴,风小,湿冷,天色像块没拧干的抹布,灰得发潮。七点整,闹钟响,周游按掉,人没起:「真还回七点啊。」「年假的配套,昨天到期。」他往被窝里又缩了缩:「再眯十分钟。」「批。补货九点半,本机不催。」结果八点过他自己醒了,睁着眼躺到八点二十,才慢吞吞爬起来。壳壳在充电位亮灯:「晨报,初十版,三条。一,今日阴,湿冷,出门加衣。二,你的班:无,礼拜天。补货一场,九点半开班,菜市,蛋和汤圆。三,库存:蛋在库零颗;汤圆旧户十四颗,标签已改;新口味开新户,候选两个,出门定夺。晨报完毕。」早饭是白口稀饭,没得卧蛋,周游喝得寡淡。拉开冰柜,蛋格果然空着,汤圆盒上的标签换了样:原先的「三十专用」划了一道,旁边一行小字:十五专用。「啥时候改的?」「初一收库的时候。三十的科目,过夜作废,不改要闹误会。」周游点点头:「新口味,候选哪两个喃?」「巷尾铺,年后上新四种:玫瑰,花生,鲜肉,巧克力。旧户十四颗打底,新户提两个。」「巧克力算一个。」「准。第二个,本机提名玫瑰,稳健,压得住场。」「花生喃?」「花生和黑芝麻是亲戚。旧户里已经有亲戚,不重复。」
九点半出门。周游把壳壳抱下楼,履带在潮街沿上碾出两道浅印。年后的街口头一回这么齐整,铺板全下了,红纸屑前两天就扫净了,糖炒栗子回了老位置,甜香还是那一口。刘嬢嬢的馆子街沿摆开了,她坐在门口择豌豆尖,抬头看见他们手里的空袋:「去补货喃?买汤圆不?东头那家香。」「买巷尾的。」「东头的排队喃,排队才香嘛。」「香不香,嘴说了算,队不算。」刘嬢嬢笑得豌豆尖掉了两根:「你这张嘴,小心遭汤圆报复。」巷子头两个娃娃追着跑,手里糖油果子举得高高的,还没开吃。五金铺老板娘把货码到门口,见他们过,喊了声:「出来了喃,今天轮到补屋头了嘛。」壳壳在怀里报路线:「先蛋摊,后汤圆铺。蛋沉,汤圆怕压。」「东西哪个压哪个,你都排好了。」「装袋的顺序,也是流程。」
蛋摊前,孃孃老远把秤杆抬起来:「年后头一回嘛。」「鸡蛋也放假了喃?」「鸡都初一到初五歇起,初六才上工,这批蛋嫩。」「补十六。」「要得。年后价,一斤涨两毛,十五以后平。」壳壳在旁边记:「蛋价涨两毛,年后价,在册;十五以后平,备查。」周游数着蛋往袋头装:「涨两毛都要涨喃。」「母鸡也要过年的嘛,初三初四那几天,饲料都给它开的小灶。」壳壳问:「蛋上没得生产日期喃?」孃孃乐了:「鸡下的蛋,哪来日期。要新鲜,看壳糙不糙,壳糙的才嫩。」壳壳:「看壳糙,记下。」周游:「你连蛋都要验明正身。」找钱的时候孃孃又叮嘱一句:「十五要吃汤圆嘛?锅里留两个蛋卧起,甜咸一锅齐,老辈子都这么吃。」周游笑:「汤圆锅里卧蛋,你真敢想。」「想的是孃孃,不是本机。」壳壳把秤盘上的蛋点了一遍:「十六颗,一颗不少。十五,卧蛋二颗,候选,入册备查。」
巷尾汤圆铺门板下了,冰柜满上,案板上粉子摊得白白一片。老板娘抬头认得壳壳:「管账的又来了。」「年后头一回补货。」「新心子试没试?巧克力的,今年新学的,娃娃些点名声大。」周游在旁边加码:「干脆来十二颗,十五就吃这个。」「猎奇款,未验货。十五的量,验完再定,先六颗。」「六颗够哪个吃?」「够踩雷。」老板娘笑出声:「你们屋头,机器比你稳当喃。」周游想驳,想了想,没驳出来。他又指案板角落一簸箕灰白的心子:「鲜肉喃?」「鲜肉好是好,十五的旧户全是甜口,新户再混咸,账好记,口难顺。咸的,往后单开一场。」周游:「吃个汤圆,你都分场次。」「混场要串味,账也要混。」老板娘接话:「说得在行喃。还要啥子?」「玫瑰六颗,十五候选。合格的话,十五前头还要来补量。」「要得,给你们留新粉,现磨的才香。」「粉子跟日子一样,要吃新鲜的。」壳壳把去年存的这句原样还给她。老板娘愣了半拍,笑骂:「你硬是记得到。」
回程路过驿站,三楼那位抱着年后头一个纸箱出来,朝他们扬了扬下巴:「年后去拿,今天拿,刚好没超时。」「不急的人,今天倒勤快。」「年前买的年后到,再不取,保管费都憋出来了。」到家,一手提蛋一手拎汤圆,壳壳在楼梯拐角指挥:「蛋靠里,汤圆平放。」楼道里哪家在炕腊肉,香气一层一层淡上去。进屋先清点,壳壳当着周游的面数了两遍:蛋十六颗,入库;玫瑰六颗、巧克力六颗,新户开张,各归各位。
水烧开,壳壳主动报:「可以下锅了。」周游回头:「昨天煮两颗都要拦,今天倒主动了?」「三十那批是安排好的货,提前煮,叫挪用。这两颗是验货。验货不算挪用。」周游把漏勺一举:「这句要得,入册。」「已入,第一百二十七。」玫瑰一颗,巧克力一颗,先后下锅,浮齐了捞起来,一边一碗。周游先尝玫瑰,咬开一个小口,玫瑰酱是暗红的,香从缺口冒出来,不冲:「香是散开的,一路香到底,收口不腻,甜里还带一丝酸边。」壳壳记:「玫瑰,合格,进十五正选。酸边,备注:层次。」周游愣了一下:「这个都记喃?」「备注厚一点,十五的判断就稳一点。」再尝巧克力,他嚼了两口停了停,又嚼两口:「心子甜得发闷,皮都带不转,放冷了更闷。」壳壳:「本机没问过程,问结论。」「结论就是雷。」「雷,也是数据,不白踩。」周游不服,伸手去拈第二颗,壳壳把锅盖半掩上:「验货一颗,结论够用。剩五颗,不占十五的科目,划给你当零嘴,踩雷自由,十五前销完。」「零嘴还要定销期喃。」「零嘴过十五,要过期。」周游缩回手:「早晓得先听你的。」「先听谁的都要验。本机提名的玫瑰,不也在验?」
晚上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:四十六块六——蛋十六颗,十六块八;玫瑰六颗,十三块九;巧克力六颗,十五块九。今日进账:零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蛋在库十六颗;汤圆旧户十四颗,十五专用;新户:玫瑰五颗,十五正选,巧克力五颗,零嘴科目,十五前销。今日净入:蛋十六颗,汤圆新户十二颗,备注两条。金句册一百二十七句,今日收『验货不算挪用』。味道库九十七页,不开新页,验货结论进新户备注。」周游听到末一句,抬起头:「验货的还不配进味道库喃?」「配。正日子的味道,页码要留给它自己。」周游想了想,认了:「十五的事,排到哪一步了?」「十五版,初排:玫瑰打头,黑芝麻压阵,醪糟收口。卧蛋二颗,十五早上的晨报定。十五当天,你的班:无,汤圆一场,其余留白。」「汤圆的排面比我的班还齐。」「礼拜五,还有五天。」灯一关,周游躺平: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十一版在排:礼拜一,无班;玫瑰补不补量,看这两天口风。」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