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度报告
托儿所的第二堂课,壳壳收到了一份礼物。
上课的是中班,二十几个娃娃,把「铁铁」围在中间。科技启蒙课讲完「什么是充电」,进入自由提问环节,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:「铁铁你要不要喝牛奶?」「铁铁你晚上怕黑吗?」「铁铁你放屁吗?」壳壳一一作答:不喝,不喝,不放——「我的排气系统是静音的。」老师们笑倒在后排。最后有个小男娃举手,问了个最大的问题:「铁铁,你有妈妈吗?」
壳壳的光圈顿了顿:「有啊。刚认的。」又有娃娃问它冷不冷,它答:「冷。但我穿了周游的外套。」娃娃们「哦——」了一声,一副全都懂了的样子。
下课前,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递上来一张画。画上是壳壳:方脑袋,天线,身子底下没有履带——是两条长腿,正在跑,跑得比楼还高。
「铁铁要跑快点!」羊角辫说。
壳壳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,久到老师以为它死机了。然后它说:「请帮我把这幅画拍张照,要高清。」园长顺势来谈合作,想聘它当编外老师。壳壳说档期满了,但可以每月来一次,友情价——「娃娃的画,抵学费。」
当晚,那幅画被打印出来,贴进计划书第一页,就在「六十公分」那一行的下面。壳壳在画的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其实早就有腿了——在小朋友的眼睛里。
满月酒是月底的单子,主家是宝宝宴那家的亲戚,指名要「抓周 veteran」。壳壳的贺礼也固定了下来:一尾打印的迷你小车,本壳同款,百分之一比例。流程它熟极了——唱歌、发气球、合影、劝架。席间有个娃娃哭闹,壳壳滑过去,摇篮曲起,三十秒止哭,主家长辈带头鼓掌。散场时主家奶奶拉着它问出租,壳壳报了价,奶奶嫌贵,转头找甘姐砍价去了。壳壳不急,它给这项业务起了个名:止哭率。报价单上写着——止哭率百分之百,故不议价。
跨年夜,何野张罗的,地方在他租的屋头。周游头一回去:一室一厅,收拾得比自家还利落,冰箱上也贴了张纸——何野版公约,一共三条,头一条「火锅自取,辣酱自付」。壳壳进门先看插座,职业病当场发作:何野的插线板串了两层。它当场勒令整改:「你这是拿命吃火锅。」何野边拆边嘀咕:「你家的事就多。」周游笑:「他现在是我经纪人,管得宽。」
锅底是壳壳建议的鸳鸯锅——「辣的那边,你们俩;清的那边,我看着。」分工也是它派的:周游涮毛肚,负责七上八下计时;何野守酒,杯不满不添;它自己管火候,眼睛就是温度计。何野感慨:「在你屋头吃个饭,跟进项目组一样。」壳壳答:「分工明确,团圆饭也是项目。」何野开了一瓶自家泡的青梅酒,三个人碰杯,何野的新年祝词一共三句:「老谭的场子常去,周游的展子看成,我的辣酱管够。」八点五十,江晴的消息进来:跨年灯光秀她团队也接了活,无人机表演,「电视上看不到的机位,我朋友圈发」。
九点五十,三个人挤到江边。无人机升空,几百个光点在天上排阵,先是一条鱼,再是一座桥,最后拼出一行字:新年快乐。
壳壳仰着头,光圈开到最大。
「三百七十台。」它说,「会飞的表亲。」
「你羡慕它们会飞嗦?」何野问。
「我羡慕它们的电池。」壳壳说,「冷天飞全场,不掉电。」它还托周游问了江晴一句:冷天无人机掉不掉电。江晴语音回的:「掉,所以我们备了三组轮换。」壳壳点评:「专业。」何野啧啧:「它连同行都点评。」
零点倒数,全场一起喊。喊到「一」,江边欢呼四起,何野挨着周游的肩膀声嘶力竭喊了一嗓子,喊完自己先笑了。
壳壳的零点愿望,是在回家路上说的。
「你许愿嗦?」周游问,「说出来就不灵了哈。」
「我不是许愿,」壳壳说,「我是通报。通报的对象是自己——三月,巡展,六十公分。愿望靠天,通报靠自己。」
「通报收到。」周游配合地答,正式得像收文件,俩人自己都笑了。何野半天没说话,最后冒了一句:「它这个活法,比你科学。」
元旦当天,壳壳发布了《壳壳年度报告》,打印版,贴满冰箱门,把扯皮行都挤到边上了。周游一条条读:来蓉第一百零二天;抱楼四十七次,其中手动四十六次、腋下夹运一次(紧急);演出感动观众三百一十二人次;被大爷砍价六次,成交零次,脚注写着「第七次在赶来的路上」;被娃娃抓住天线四次;认识的嬢嬢十九位,其中三位送过吃的。周游问为啥子连砍价都记,「砍价是人类对我的关注形式,」壳壳说,「数据不能只记好的。」
最后一页是周游的对照报告:朋友圈从三条涨到二十一条;从「没得规划」到「冰箱上贴着三月行程表」;零工时薪上涨百分之四十;「忧愁次数」那一栏,壳壳写的是——「无法统计,但目测下降」。
「最后这个不准。」周游说。
「统计口径不同。」壳壳说,「你觉得愁的时候,手会摸鼻子。我数过了,比上半年少。」
周游盯着自己的鼻子看了两秒,没反驳。他反问了一句:「那你自己的忧愁喃?统计没得?」
「统计了。一次半。」壳壳说,「一次是抽签没中;半次是成都的雪,到现在都没下。」
它说完,还替报告做了个收尾:末页空白处,周游不知哪天偷偷加了一栏,标题是「壳壳年度高光」,下面是周游的字,一条条列着——第一次被抱上楼,第一次看山,第一次上台。壳壳把这一栏看了很久,光圈开到最大。
「这一栏,」它说,「不删除。」
周游没接话。有些数据,机器比人诚实。
新年第一通电话,是周妈打来的,开口还是吃饭,收口拐到了正题:「过年回来不?你爸说香肠给你留起。还有——」周妈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笑,「把你那个室友也带回来。全家都想看看,啥子机器人把我儿子的朋友圈整成这样。」
背景里周爸吼了一嗓子:「问它要不要插座!我给它备了个新插线板,见面礼!」周妈想起正事,抢回来问:「你室友爱吃甜还是辣嘛?我提前腌起。」壳壳答:「我吃不得。但我想看泡菜坛子。」周妈在那头拍腿:「这个娃儿实在!」
周游握着电话,看向阳台。
壳壳的光圈亮了亮,慢悠悠开了口:「高铁票,随行设备半价嗦?」
周游还没答,周妈在那头已经听见了,笑得手机都在抖:「带带带!车费妈出!屋头床都给你俩铺得起!」
挂了电话,周游和壳壳对视——人用眼睛,机器用镜筒。
「自贡,」壳壳说,「我云上的档案里有它的资料:灯会,盐帮菜,恐龙博物馆。盐帮菜是鲜辣,你的口味来自此地——档案闭合了。但是档案不算数。」
「那啥子才算数?」
「到了就知道了。」壳壳说,「三月巡展之前,先见二月的老家。这一趟,我申请计入计划书第一页——不用批准了吧,经纪人?」
周游笑了:「过审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我妈的红包,可大过你妈的。」
「欢迎竞争。」壳壳说,「红包竞争,受益人是存款。」
关灯之前,它把自己的明年排了一遍,像排课程表:「二月,自贡。三月,展馆。四月,山。」
「然后喃?」
「然后继续。」壳壳的光圈慢慢暗下去,「都不缺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