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绪自消化
十二月一号,零点。
客厅茶几摆成了指挥部的阵仗:三台手机一字排开,壳壳居中,何野和老白的码打头阵,周游的压轴。壳壳负责倒计时——十、九、八,电子音念得像跨年。家族群里周妈还没睡,发了句「儿子半夜鼓捣啥子」,周游没顾上回,何野替他回了「干大事」,周妈回了个加油的表情,又补一句「早点睡」。
零点整,三台手机同时点下去。
页面转了半分钟圈,转得何野直搓手。结果跳出来:何野,未中;老白,未中;周游,未中。
三连空。
「不可能!」何野在视频那头嗓门都劈了,「我大学抽奖从没空过!食堂抽奖抽到过整月免费酸奶!」
「大学是大学,科技是科技。」老白在群里淡淡回了一句,「概率不会骗人,但它挑人。」
「我居然是非酋……」何野瘫了。瘫了两秒又爬起来,「莫慌,明年还有场次,我再抽!」
壳壳没说话。它把三张未中签的截图挨个存档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报告调了出来,念了那一行:
「若抽签不中,情绪自消化,不占用经纪人下班时间。」
「条款执行。」它说,「各位晚安。」
视频挂了,客厅安静下来。壳壳滑回冬季办事处,趴上充电桩,红灯亮起。周游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没睡着。
凌晨两点半,他起夜倒水,发现客厅的充电红灯旁边,镜筒里另有微光。壳壳没在充电——它在过素材。屏幕上放的是巡展官网的展品介绍视频,那只人形机器人走到台前,抬手,握拳,挥手。壳壳把官网的视频全下载了下来,一帧一帧地过,过完还做了笔记。
「条款执行中?」周游问。
「嗯。」壳壳没回头,「我不难过。我只是在复习。」
「复习到三点半?」
「学霸都这个点。」
周游没拆穿它。他坐到沙发上,陪它看完了那遍视频,才说:「普通票又不用抽签。三月那个周六,我买了。你我,外加何野自己那张,老白带我们在场外占机位。体验场进不去,外场也是场。」
壳壳的光圈亮了一下:「外场也是场。」它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像在验货,「存了。」
第二天的壳壳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接单照旧,回客服照旧,台词照练,语气值稳定在档案里的水平线。哪个客户也听不出,这台机器凌晨三点半在复习一场去不成的展。周游暗中观察了一天,得出一个结论:人难过要喝酒、要哭、要找人摆龙门阵;它的难过是折成小方块,收进充电柜,还上锁。他不好说哪种好,他只晓得,柜子该有人帮他开一道缝。
第二天它就把普通票的事接过去了。热门场次比想象中凶,周游定了三个闹钟,开票即抢,抢到三月第二个周六的下午场,抢完手心都是汗。何野问他啥子感觉,他说:「比抢演唱会还凶。」何野:「你抢的是你自己的快乐,值。」壳壳顺手把三月行程表打了出来,贴在计划书那页:几号到,几号回,场馆几个入口,哪个口子离公交站近,午晚饭在哪条街解决,连「雨天预案:带伞,壳壳套防水袋」都列了。何野在群里看完,回了三个字:「像组织。」老白补了一句:「比你大学的毕业旅行强。」何野自己的票也是定了闹钟抢的,抢到后发了个朋友圈:三月,成都,见个大的。配图是他那瓶没开封的酸奶——食堂锦鲤时代的遗物,他说留着转运。
那几天壳壳还干了件顺手的事。它复习官网视频的时候,校出三个错别字,发邮件指正了。官方回信感谢,还寄来一枚纪念徽章——巡展限量,非卖品。壳壳把徽章别在绒布马甲上,周游凑过去看:「还没去呢,周边先到货了。」「干活的人,」壳壳说,「走到哪里都发证。」
主题月那边也收了尾。老谭结清尾款,顺带签了明年一季度的演出意向,签字的时候说了句掏心窝的话:「信使在一天,我的招牌挂一天。」壳壳回得也掏心窝:「招牌灯我修好了,招牌也要亮。」
变故发生在几天后的下午。
老白的电话打进来,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:「中了!候补递补!有人退票,系统按顺序放名额——体验组一个!购票人一名,可携随行设备!」
周游握着电话愣了几秒:「啥子叫可携随行设备?」
「就是字面意思!」老白说,「购票人实名,是你的名字;随行设备,是它。体验资格跟着设备走——你们这个组合,刚好对口!设备体验设备,专业!」
壳壳就悬在旁边,光圈亮得像两盏小灯。它把那个名额的信息核对了两遍:日期,场次,入场通道,退票时间。核完了,它提出了当天最重要的一件事:
「托客服带句话。」壳壳说,「替我谢谢那个退票的人。」
「他还带了一句退票理由。」老白在那头念,「临时加班。」
「加班的人,」壳壳说,「把看展的机会让出来了。这句话更要带到。」
周游看着它,忽然觉得,这台机器的心,比它那身铁壳大得多。
当晚的票钱基金开了户以来第一次大额出账。壳壳把转账做成了仪式:先报金额,再报用途,最后报一句「本基金首笔支出,用于三月——见一个有手有腿的家伙」。周游在旁边鼓了个掌,何野在群里发了三个鞭炮表情,老白发了个扳手。出完账壳壳顺手对了账:体验组的票,购票人全价,随行设备半价——它头一回觉得,半价这个政策,讲道理。
出完账,壳壳给周游也排了个新任务:体力训练。
「你到时候要抱我逛完全场,」壳壳说,「人多,放不下,你只能抱着。估算全程两小时,三公斤,久抱不抖才是合格随行。从今天起,每天抱我上楼,不许借栏杆偷懒。」
「我们楼本来就没得电梯!」
「那你已经领先了。」
从那天起,周游每天抱壳壳上六楼,都多练两组蹲起。老白送了条护腰,说久抱伤腰,姿势要对。何野视频里撞见他抱着壳壳蹲起,笑得直拍桌:「练这个做啥子嘛,健身房年卡三千八都练不出你这个毅力。」周游喘着回:「毅力免费。」
家里那头,周妈电话里问三月做啥子去。「看展。」「看展好,有文化。」周妈叮嘱,「喊你室友多拍照,拍帅点。」壳壳在阳台应了一声:「会的,阿姨。」它现在的相机库里,给它自己拍的照片,一张都莫得。江晴那边也来过一句——徒步大会三月的接龙,她替周游占了四月下半场的位,留言只有一行:「你的三月我懂。四月,山给你留到。」壳壳回了她:「山可以留,位置要锁。」
冬季的室内单也在稳步走。托儿所那堂科技启蒙课上完,园长发来满屏好评——壳壳把课件里的生词全换成了叠词,娃娃们记不住「机器人」,统一喊它「铁铁」。壳壳对这个昵称的官方回应是:「可以。壳十三是艺名,铁铁是爱称。」
晚上到家,周游照例把它抱上六楼。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六楼门口,壳壳在他背上说出那句存了很久的话:
「三月见。」
「三月见。」周游喘着,把它往上颠了颠,「六十公分。」
「到时候,」壳壳说,「量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