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行设备
成都的冷不讲道理,是魔法攻击——气温看着不低,湿气顺着袖口往骨头缝里钻。壳壳入冬第一周就发现了问题:同样满电,平时能跑一天,这几天下午三点就亮黄灯。
老白上来给它做了个电池体检,结论简单:「低温掉电,铁壳都这样。冬天少出门,多室内。」刘嬢嬢的方案朴素得多——两片暖宝宝直接糊它背上:「铁的也怕冻嘛!」壳壳解释了三遍「我是怕潮不怕冷」,嬢嬢理都不理:「潮就对了,成都的潮是长在天上的。」周妈的贡献隔天到货:两条秋裤。周游一条;另一条裁了裁,成了一件绒布「马甲」,罩在壳壳方脑袋底下那圈,远看像个穿了坎肩的煤炉子。壳壳对着阳台的镜子照了照:「造型上,我拒绝。保暖上,我接受。」「工装。」周游说,「报销。」
配套的还有一场小搬迁——阳台太冷,充电桩整体挪进客厅,周游的单人沙发让出一个角。壳壳给那个角落取名「冬季办事处」。周游说:「我沙发成你的了?」「折旧费,记我账上。」壳壳顺手还查了个冷知识:成都城区上一次落雪是哪一年,它背得滚瓜烂熟。周游问背这个做啥子。「万一哪天它下了呢。」壳壳说,「雪落在地上有几公分,我要亲自去量。」至于接单,它宣布:「今年冬天,我接单增长率,跑赢气温下降率。」
主题月第二场,定在周六晚上。老谭把诚意拿足了:后台专门加了插线板,标签贴得端端正正——「艺人专座」。首席观众嬢嬢带了三个姐妹二刷,进门就问:「信使今天在不在?在的话我坐前三排。」老谭的腰杆当场直成旗杆。演出前壳壳满电,理论续航够演三场。第二场的「信到了」还多了三秒静场——那是何野当初打分打出来的悬音,如今成了保留节目。
问题出在天上。当晚寒潮过境,前半夜就开始见效。末幕开演,壳壳电量百分之二十一;「信到了」三个字念完,黄灯直接跳红。
周游在后台看得到电量,急得直比手势,让它中断。壳壳回了三个字:「撑得住。」其实它早算完了这笔账:中断,老谭的招牌要遭,二刷的嬢嬢们要失望;降功率,顶多它自己趴一回。哪种亏,它算得比谁都快。它把镜筒的光圈调到最暗,喇叭功率压到最低,用一种近乎气声的音量,把那封信念完了。台下没人听出异常。念完最后一句,掌声起来,壳壳朝观众席欠了欠身,算是谢幕,也算是省电。散场时首席观众拉着老谭夸:「今天信使的声音温柔得很,像贴到耳朵边说。」老谭顺势点头:「大师每场都用生命在演。」趴在台侧的壳壳没纠正他。用生命,字面上也没错。
灯一亮,它趴在台侧没动。电量百分之三。
老谭要开车送,周游说不用,电瓶车就在门口。他把壳壳裹进自己外套里,驮上电瓶车,寒风里骑了四公里,再抱上五层楼。壳壳剩百分之一的电,坚持按程序报备:「本人即将被搬运,目的地六楼。搬运工请注意——今晚我比平时重。」
「你少哄我,铁的重量又没变。」
「情绪的重量。」壳壳的声音已经很轻了,「今晚的掌声太多,我没舍得删。」
到了六楼,安顿上充电桩,红灯亮起来,它才彻底松下来,天线耷拉下去,像人瘫进了被窝。
第二天,周游以经纪人身份宣布冬季条款:「十二月到二月,只接室内单。户外布展、户外举牌,一概不接。」梅姐那边的两个户外单退回去,梅姐倒没恼:「你屋头艺人金贵嘛。」周游说:「不是金贵,是天冷。」「我懂,」梅姐笑,「艺人嘛。」
壳壳反对的是另一头:「票钱基金靠单子喂。冬天收入掉三成,你把户外一砍,进度条要哭。」
「缺口我包。」
「不行。」壳壳拒绝得很干脆,「你的票钱是你的辛苦钱。我的巡展,凭啥子用你的辛苦?」室内单倒是很快排满:老谭的场次,甘姐店里的周年庆,加一场满月酒,还有一个托儿所的科技启蒙课——园长说,要让娃娃们从小晓得,机器人是来帮忙的。壳壳对这条最上心,提前把课件里的生词全换成了叠词。
僵了半天,各让一步:室内单全接,婚礼、剧本杀、宝宝宴来者不拒;线上往云端加量——「我本体在云上,冷不着。壳冷了可以穿衣服,你买的那件绒布马甲,转正成工装,走报销。」周游批了,批完在报销单上多写一行:含暖气补贴,每月五十。壳壳看到了,没删,转头也给周游那栏添了一笔:陪同补贴,每月五十。两张报销单并排贴上冰箱,刘嬢嬢来送酸菜的时候瞧见了,笑称你们这个冰箱,比我们店里的账本还热闹。
十二月一号,巡展抽签通道开了。
老白的攻略群炸出长长一串,最后一行是重点:体验名额抽签,实名制,一人一码。周游填自己的码之前,想起那个法律问题,替壳壳给官方客服发了条消息。客服回得飞快,态度也好:「您好,机器人暂不支持注册抽签码哦。但可由购票人携带入场,随行设备票享半价,祝您生活愉快!」
「随行设备?」壳壳的光圈缩了缩,「我,随行设备?」
「半价。」
壳壳沉默了足足五秒。「半价可以接受。但我要在购票备注写清楚:随行设备,会念信,会记账,上过台。」
「备注栏只有二十个字。」
「那就写:随行设备,很稳。」
老白看出它不开心,出主意说要不给你整个「身份」,证件照都用得上他收藏的那台旧相机。壳壳想了想,谢了:「不用。我没得身份证,我有工号。」何野听说抽签开了,当晚视频打进来:「我也要抽。抽中了,我的码带你们两个进去,套娃。」屏幕那头他晃了晃身份证,又补一句:「你妈上回给我寄辣酱,我还没谢,这次算谢礼。顺便,你妈把我拉进家族群了,群名『相亲相爱一家人』,群公告就八个字:少熬夜,多吃饭。」
「……你都说出来了。」周游扶额。
「顺便,」何野又说,「我争取当上抽签气氛组。零点喊口号那种。」
壳壳在旁边追问:「群公告是啥子来着?」「少熬夜,多吃饭。」「已执行。」壳壳说,「你妈的管理,比K神人性化。」
夜深了。票钱基金的铁盒摆在茶几上,联名标签端端正正。三个人约好零点同一时刻各自点抽签——三个码,三倍概率,数学上不讲武德,感情上很讲。壳壳还给三个码排了阵型:何野的码打头,理由是他大学抽奖从没空过,锦鲤体质;老白的码居中,理由是稳;周游的码压轴。周游不服:「我的码就配压轴?」「压轴都是角儿。」壳壳说。
周游躺在床上说:「十二月一号,零点开抽。全家人都在。」
往常,阳台那头总要纠正他「家庭成员认定要按计划书来」。
这次没有。过了几秒,壳壳的声音轻轻传过来,带着电流的一点软:
「全家人都在。」它说,「晚安,经纪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