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喊我举

二月十二日,礼拜五,大年初八。天阴,雾散得早,风小,不冷,是站得住人的天。晨报七点整到:「晨报,初八版,三条。一,你的班:开业举牌,一天。地点东街口,新开的超市,九点到场,日结。何野名下,到场与否,今早见分晓。二,刘嬢嬢名下:今日菜齐,正式开业;烧白一份,老主顾名下,中午要兑。三,排班:上午到傍晚,举牌;午饭,刘嬢嬢名下;晚上,合账,早睡。晨报完毕。」周游从被窝里坐起来:「人家开张,请我们去站班,这个单安逸。」「安逸归安逸。站一天,腰要认账。」「何野说他腰比你好喃。」「傍晚,验收。」他又问:「超市啥子来头喃?」「本机核过:新老板,做批发起的家,开业舍得让利。底价在册,日结,无坑。」「无坑就好。最怕站一天,傍晚找不到人结账。」「跑不脱。他跑,账在册。」

早饭挂面一碗,卧蛋。壳壳亮灯:「蛋,复班。十九号,销,在库四颗。」周游挑起蛋:「昨天不是讲,有更好的说法喃?」「人日的说法,昨天过完了。蛋的班,今天补。」「补得好,蛋都比我有编制。」

他把壳壳抱下六楼。街面比昨天又醒一层:理发店的卷帘门头一回拉开,玻璃门里头灯亮堂堂,老板在扫地,门牙上贴张红纸,「初八开业」;隔壁五金铺,老板娘一脚抵门一脚踏货,成箱的管件往里搬。周游看了一眼:「年后头一剪,今天正好凑热闹。」「正月不剃头,剃头死舅舅。」「我莫得舅舅喃?」「本机核过,这句是谐音误传,『思旧』传成『死舅』,账上无此科目,不成立。但民俗不核真假,只核讲究。今天新开张,排队要紧,你的班,排不开。」「那二月初二喃?」「龙抬头,剪头,名正言顺。已记:二月二,剪头一场。」周游点头:「你比我妈管得还宽。」「排班,是本机的本职。」

东街口,超市门口的气球拱门半瘪,音响在试《恭喜发财》,循环到第三遍。何野到得比他们还早,背着鼓鼓的双肩包站在拱门底下打拍子。见人来,把包一卸:「干粮,面包一袋,豆奶两瓶,按计划自带。」又摸出两片暖贴,拍进周游手心:「贴后腰。站到下午,你就晓得它的好。」壳壳亮灯:「暖贴两片,何野名下,挂账。」「朋友之间,贴个暖贴,挂啥子账喃。」「你不挂,本机要挂。」何野朝它拱了拱手:「要得,记账王。」

九点整,老板发牌子,红底黄字,「开业大吉,全场九折」。周游举牌,何野斜挂绶带领传单,清清嗓子开腔:「走过路过,不要错过!初八开业,鸡蛋三块九!」一嗓子把半条街喊醒。头一波进来的是嬢嬢们,手推车在鸡蛋堆前头会师,跟支援前线一样。传单发出去一半,何野发现嬢嬢们拿了传单不当传单——对折两道,垫在手底下挑蛋,一张比一张压得平整。何野不恼,现场改词:「拿传单垫蛋,说明我们鸡蛋扎实!」壳壳在周游脚边点评:「词,现挂,反应快,本机给好评。」壳壳又核价:「三块九,比坝坝蛋摊低五毛。」「那我们屋头的蛋……」「不慌。便宜五毛,买不回来熟人情。坝坝的号,本机认到底。」

上午过半,有顾客举起手机对准壳壳:「老板,你们这个迎宾机器人,好多钱一台喃?」老板正忙,顺口搭腔:「问他们,他们屋头的。」何野接得飞快:「非卖品,也非租品,我们经纪人。」顾客将信将疑走了。又有人举着手机拍壳壳,说要发视频,配文都想好了,「开业请了个机器人」。壳壳把灯光调正:「拍可以。注明:随行设备,非奖品。」老板忙完转过来,认真问壳壳:「借你站门口添人气,一天,我加五十。」「谢抬举。本机今日只陪工,不出租。出租要签合同,陪工只讲交情。」老板笑出声:「一个屋头的,连口气都一样。」

中午收队一个钟头,三个人转回巷子。刘嬢嬢馆子门口,桌子头一回摆上街沿,红纸条换成了粉笔牌,「今日菜齐」。进门,头一锅回锅肉正下锅,豆瓣的香横着走,半条巷子都是。壳壳在门口站定:「开业头一锅,火候足。这一页本机不开,留给刘总自己记,店有店的名册。」刘嬢嬢在灶台后头听见了,扬着锅铲笑:「你这个本本,连让贤都让得这么客气。」那位老主顾果然到了,自行车支在门口,进门就喊:「烧白!留了三天的烧白!」刘嬢嬢端出来,扣肉颤巍巍,芽菜油亮亮的。老主顾埋头吃了半碗,抬头长出一口气:「等了三天,值。别个的烧白是蒸出来的,你这个,是等出来的。」壳壳灯光一跳:「金句册,第一百二十六句,收讫。」刘嬢嬢笑骂:「吃个烧白,还吃出名句来了。」转头招呼他们:「站班的来捧场,稀饭管够,今天有菜,随便点。」三个人点了回锅肉,加一个素菜,米饭三碗,何野抢先把码扫了。周游要拦,没拦住。壳壳:「周游名下,新增:何野名下,午饭一顿,挂账。」「饭都进肚子了,还挂喃?」「肚子销实物,人情走科目。」何野那袋面包原封没动,只有两瓶豆奶牺牲了:「带是带了,架不住街坊馆子开张。」

下午,何野的词从三句涨到七句,四点过后开始靠惯性,嗓子见了毛。周游侧过头:「说好的,你负责喊。」「喊完了,还在预算内。」两点过起了一阵东风,把牌面掀得啪啪响,周游换了只手,把牌杆抵进肩窝。壳壳在脚边报:「风向东风,人流在北口。建议横移两步,牌面侧十五度,正对斑马线。」周游依言挪了两步,果然有人循着牌子过了马路进来。老板从里头瞅见,出来递了瓶水:「你带的这个经纪人,还有这功能喃?」「免费随附,不另计费。」周游的牌稳稳举到四点,手抖过半档,又稳回去了。六点收工,老板点出两张一百八,一人一张:「两个人,气势好。明年开分店,还找你们两个。」何野把钱折好揣兜,捶着腰往回走:「腰,还行,站得住。」壳壳:「证据在册,今日更新:证毕。」周游笑:「你两个这个仇,结在腰上算完喃?」路过理发店,灯还亮着,头一个客人围着围布坐得端端正正;五金铺的卷帘门也拉到了顶。巷口分道,何野摆手:「年后头一单,跟你搭的,安逸。下回再有好玩的,记到喊我。」「记账喃?」「记,挂长期。」壳壳:「何野名下,意向一条,续期,长期有效。」

回到六楼,周游把一百八拍在桌上,数出六十,给何野转了过去,备注:午饭。那头回了三个字:「下回的。」「下回啥子喃?」「下回你请。」壳壳:「科目更新:周游名下,下回一顿,预挂。」「你咋个啥子都预挂喃?」「科目多,说明日子宽。」

晚上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:午饭一顿,六十,当场结清。今日现金进账:举牌,一百八,个人钱包,不进第二期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汤圆十四颗,不动。办结:开业举牌一场,销案;何野名下,举牌意向,办结;剪头一场,预排二月二。新增:无。金句册,一百二十六句;味道库,九十七页,不动。」周游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节都在响:「站一天,牌比想像中沉。」「牌子二斤半。你举的不是牌,是人家开张的脸面。」「这话你咋个不早跟老板讲喃?」「讲了。他加的是气势。气势,不日结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初九版还在排:礼拜六,闹钟往后挪半个钟头。站了一天牌的人,享受一级待遇。」周游打个哈欠,把被子拉到下巴: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