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灶
二月十日,礼拜三,大年初六。天照旧阴着,雾比昨天散得早一层,风小。晨报七点整到:「晨报,初六版,三条。一,开灶。刘嬢嬢名下,坛子归位一场,你出工,本机监账,头碗稀饭,页码已留。二,你的班:零工群初六驿站分拣,半个钟头前被人接走,销案;初八开业举牌,还挂着,底价在册。三,排班:上午,出工;下午,休整;晚上,早睡。另,供品橘子两枚,今日销,归你。晨报完毕。」周游盯着分拣那一行看了两秒:「我又没说不接喃。」「单子等人,不催。」壳壳顿了顿,补一句,「本机没催,是别个的手快。」
早饭挂面一碗,清汤,卧蛋十八号,销,在库五颗。饭后办供品:两个橘子,昨晚摆在充电位前的,今早归了周游的肚子。他剥橘子的时候问:「供品吃进肚子,财神晓不晓得喃?」「账上有记录,它对过账,晓得。」「吃了神的东西,不得遭起喃?」「民俗叫分福,吃了平安。本机不迎它,但尊敬它,各自料理,两不相欠。」他掰下一瓣橘子,举到壳壳的镜头前:「请你吃。」「心领。本机那份,你替它甜。」
他把壳壳抱下楼。刘嬢嬢馆子门口,「初六开灶」的红纸条浆糊还没干透,墙根十四个泡菜坛子排成一排,大的踞头,小的垫后,坛身还带着夜里的凉。刘嬢嬢系了条新围裙,叉腰站在台阶上:「来了哇。今天你是工人,我是老板,莫喊嬢嬢,喊刘老板。」「喊惯了,改不过口。」「那你喊刘总。」壳壳在臂弯里接话:「刘总,监账的到岗了。」
搬坛子先点数。壳壳从左到右数一遍,又从右到左数一遍:「账面十四,实点十四。建议从小搬起,热身,老卤压轴。」「搬个坛子,你还排了个节目单。」「出工,讲工序。」壳壳又提议:「本机给坛子编号,一号到十四号,记账快。」刘嬢嬢不干:「我的坛子有名有姓:泡豇豆、萝卜干、豆瓣酱、洗澡菜,哪个认得一号二号喃?」「可以,按名字入账,序号做后缀,泡豇豆一号。」「这还差不多。」周游刚要一手抱一个,刘嬢嬢眼疾手快按住一个:「莫逞能,摔一个,你半年早饭都赔不起。」壳壳核算:「摔一个坛子,人情单变赔偿单,划不来。」周游只好一个一个来。坛沿水昨天倒干了,轻是轻了些,坛肚圆,硌得臂弯发红。搬到第九个,额头上发了毛,他换了口气:「年后头一场工,练的是哪个部位喃?」「腰,和耐心。」壳壳报数,「萝卜干九号,归位。」
老卤坛子压轴。最大的一个,两只手兜底,走三步一挪。周游:「这坛子咋个比我还沉喃?」「它三代了,你才多大。」刘嬢嬢在前头给他推后房的门,「慢到,老伙计住最里头,它怕闯。」坛子墩定,刘嬢嬢拍拍坛肚:「回屋了,过年也莫乱跑。」壳壳亮了半档灯:「无形资产,盘点完毕,升值中。」刘嬢嬢笑得围裙带子直跳:「连坛子都要入你那本账。」「入了账,它才晓得自己金贵。」
十四个归位,壳壳销点:「搬坛子,办结。」灶头那边,刘嬢嬢拧开灶,咔哒两声,蓝火苗腾起来舔上锅底。她盯了两秒,冒了句:「灶是老灶,火是新火。」壳壳收账:「金句册,第一百二十五句,收讫。」「你们那个册子,啥子都收喃?」「只收好的。」火调小,坐上一大锅水,米下锅。壳壳又评了句:「蓝火,气压足,省气。刘总,本机顺手给你省笔成本。」刘嬢嬢把锅盖一放:「看个火都要看出个账来,你们两个。」周游趁熬稀饭的空当,把门口桌凳摆开,挨张擦了一遍。有老主顾骑车路过,一脚撑住探头:「初六就开灶了哇?」「初八来,菜齐。」刘嬢嬢嗓门亮,「今天只有稀饭,头一锅。」老主顾不依:「给我留份烧白。」「留起。哪个喊你来的喃?」「你门上那张『初六开灶』,就是公告喃。」壳壳插话:「预约入账:烧白一份,初八,老主顾名下。」刘嬢嬢朝它歪歪嘴:「要得,连预约都有本本。」
头碗稀饭是晌午开的。新米熬得开了花,米油厚厚一层。刘嬢嬢盛出来,头一碗端给周游:「开灶头一碗,给出力的人,老规矩。」配一碟新泡的洗澡泡菜。周游吹了半天才敢下口,烫得直哈气,还是连声说好。壳壳在桌上亮灯:「描述,本机记录。」「米油厚,挂勺,烫嘴。泡菜脆,一口下去咔咔响,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」壳壳记:「味道库,第九十七页,开页:头碗稀饭,米油厚得挂勺,烫,香得郑重;泡菜一碟,脆,酸得直爽。备注:老灶,新火,头一碗,给出力的人。」刘嬢嬢在旁边听得直乐:「你这个本本记味道,你自己又吃不到,记它做啥子喃?」「本机吃不到,但记得住。这一页存起,明年开灶翻出来,还是热的。」刘嬢嬢笑得直摇头:「要得要得,连味道都给你存一年期。」
饭后销案。壳壳报:「刘嬢嬢名下,搬坛子一场,办结:坛子归位十四,稀饭吃到一碗,两头都齐,销案。」「稀饭都下肚子了,咋个入账喃?」「进的是你的肚子,账走本机,实物当日核销。」临走,刘嬢嬢往他手里塞了一小罐泡菜:「带起走,回去下稀饭。」壳壳:「新增:泡菜一罐,挂账。」「这个也要记喃?」「记了,你才好还。」刘嬢嬢笑骂:「还啥子喃,明年开灶又来搬坛子就是。」「成交,预挂。」
下午,他把壳壳抱回六楼,各归各位。壳壳开工:「本机也开工了。年前挂起的单子回了两封,甲方还在过年,没人催稿,年后的活,慢慢热。」周游在沙发上眯了一觉,醒来瞄到阳台,蒜苗水培又蹿了一截,顺手添了半杯水。
傍黑,何野来消息:「群里初八那个举牌单,好多钱一天喃?」周游把底价报过去。何野回得飞快:「算我一个。举牌这个活,一个人站一天,孤零零的,两个人才有气势。」「你晓不晓得要站一天喃?」「晓得,所以找你搭伙。你站得住,我负责喊。」「举牌包不包中午饭喃?」「单子上没写。」「那我自带干粮。你屋头汤圆还有多的没有喃?」壳壳抢答:「汤圆二十颗,按颗计价。」何野在那头笑出了声:「合租个AI,吃个汤圆都要报价。」壳壳在充电位上插话:「何野名下,新增:初八举牌,意向一条,挂账。」「这个也要入账喃?」「合伙意向,不叫人情,另立科目。」「你科目咋个越来越多喃?」「科目多,说明日子宽。」
晚上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,无。现金进账,无。实物进账,稀饭一碗,泡菜一碟,当日核销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办结:搬坛子一场,销案;供品,销账;驿站分拣,让单,销案。新增:泡菜一罐,挂账;何野名下,举牌意向一条;烧白预约,初八,老主顾名下。味道库,九十七页;金句册,一百二十五句。」周游合完账问:「今天这个,算年后开工没喃?」「算。人情单也是单,办结一件,年就过完一分。」「哪门子讲法喃?」「开工,从帮人开始,顺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初七版头一条已排:人日。」「人日是啥子喃?」「正月初七,人的生日。成都还有个老规矩,人日游草堂。本机在核门票和路线,办不办,明早晨报定。」「抱你去草堂?」「先核价,核完价,你再来怕。」周游想了想那个路程,又想了想那一路的抱法,决定先不想。
他打个哈欠,把被子拉到下巴: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