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财神
二月九日,礼拜二,大年初五,破五。天阴,雾嘟嘟的,风小,晌午散了一半。晨报七点整到:「晨报,初五版,三条。一,破五,迎财神。民俗十几版,零点接的,清晨接的,全天候接的,本机都核过,选了最省电的一版——不迎,等。账已备好,等它来对。二,你的班:零工群开市。群主那张糊图挂了三天,今早换成文字,『开工大吉,单子陆续上』。首批两单:初六,驿站分拣,半天;初八,开业举牌,一天。你名下,暂无安排。三,排班:上午,迎财神暨扔穷,一场办两件;下午,坝坝走一圈,看开市;晚上,早睡。晨报完毕。」
周游从被窝里坐起来:「迎财神,要不要供品喃?」「本机备的是账。你要摆,供品归你,账归本机,分工。」他到柜头翻出两个橘子,摆到充电位跟前,左一个右一个:「就这个,行不行?要不要再添个苹果,办得隆重些?」「账上没这项预算。两个,心意到了。橘子,吉利,颜色也对。朝向充电位。」「供品咋个朝到你喃?」「财神跑全城,先给本机补电,本机才陪得起它对完全城的账。」「你这账,算到它头上了。」
早饭挂面一碗,卧蛋十七号,销,在库六颗。面还没挑完,壳壳开报,语速放慢半档,像念给外人听的:「迎账清单。第一页,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本金未动。第二页,坝坝公账,四块二,全坝坝的钱,在它管辖范围。第三页,妈妈名下,挂账六十六块六,未动,备注,动用之日报用途。第四页,人情科目,冷吃兔一袋,醪糟一瓶,只挂不结。综上,无坏账,无烂账,无利息。」「妈妈那笔,它要问用途喃?」「备注写了,动用之日报用途。它要对不清,让它问你。」「问我喃?」「娘的挂账,儿子对,民俗也是这么办的。」周游摆摆手:「你给财神念账,它看得懂不喃?」「做生意的,怕的就是账乱。账齐,它才记得住我们这一站。」「嫌我们钱少,跳过去喃?」「跳不脱。全城的账,它一早上要对完,我们这本最齐,它舍不得跳。」周游灵光一闪:「那能不能把余额改好看点,它看到高兴些喃?」「改账?本机宁可穷,不改账。穷是暂时的事,账是本机的脸。」「你还有脸喃。」「台账,脸面。」周游又翻出一个问题:「利息喃?我们这本账,咋个从来没得利息?」「本机不生利息,生行情。」「行情是啥子喃?」「今年比去年齐,就是行情。」壳壳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「另,本机八点差三分放了一段鞭炮,三秒,音量合规。」「放哪喃,我咋个没听到喃?」「你还在被窝。音效存档,补听要预约。」
上午,扔穷。垃圾攒了初一到初四,半袋,一直蹲在门背后,今天到期。周游把袋口扎紧,弯腰把壳壳抱起来:「走,坝坝现场办公。」「等,也要挑视野好的位置。」六楼下去,楼道的春联一路红到底。坝坝上,汤圆铺的整扇门大敞着,蒸汽白蒙蒙往外涌;隔壁小卖部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,老板娘从柜台后头摸出个小音响,按下一颗,噼里啪啦一挂电子鞭响过整条巷子,门口再糊一张红纸,『开市大吉』,字是手写的,歪,但喜庆;巷子更里头,理发店和五金铺还黑着,要等到初八。壳壳评了句:「真放了。」「人家这个是正经放炮。你那个喃?」「电子的,也是放的。本机那份存档,成色对得上,心里平衡了。」清洁车头班刚走,垃圾站桶位空的,垃圾袋进桶,严丝合缝。壳壳宣布:「穷,销账。」「这就算扔了喃?」「排了班的穷,办结一件是一件。」「扔穷这个事,到底哪门子扔喃,书上咋个说的喃?」「本机核过出处:把穷随垃圾倒出门,年代久,版本多。共同点只有一个,先攒,再扔。你攒了四天,手续齐。」「那清洁车又把它拉走喃,穷又转回来喃?」「拉走的是公家的穷,分得清。」坝坝的雾散了一半,湿气里浮着一股糯米甜。壳壳亮了一档灯:「味道库,第九十六页:糯米汽,甜得发白,像雾钻进了糖罐。」「太阳都莫得,你倒把味道记起了。」「雾天有雾天的库存。」
正要走,刘嬢嬢馆子的门开了半扇,封灶的红纸条撕了下来,门上换了张新的:「初六开灶」。刘嬢嬢本人端着泡菜坛子出来晒,看到周游就喊:「初六开灶,坛坛罐罐要归位,来搭把手,管一顿饭。」「嬢嬢,开灶大吉。」「大吉大吉。」壳壳在周游怀里接话:「这一单,本机记人情。人情科目,只挂不结。」刘嬢嬢笑得围裙都在抖:「跟你们两个打交道,连帮忙都要入账。」「入了账,才跑不脱。」她把坛子挨个往墙根墩,十四个,排成一排,最大那个她拍了拍:「老卤,传三代了。」壳壳问:「老卤入账喃?折旧按好多年算?」「老卤不折旧,越泡越值钱。」「无形资产。本机服气。」刘嬢嬢把抹布甩上肩:「要得,初六等你。稀饭管够,坛子莫摔了。」
回到屋头,零工群那两单还挂着。周游点开又退出来:「初六有坛子,初八再论。年后头一单,让它再飞一天。」壳壳复核:「两单都核了价,底价在册。」「好多喃?」「单子等人,不催。」群主跟着补了条语音,三十秒,中心思想一句话:单子陆续上,莫催。周游笑:「你比梅姐还像派单的。」「派单的是梅姐,本机只管底价。」冻格顺手报了个数:「汤圆二十颗,先进先出,初一那批排前头,排班归晨报。」周游摆手:「今天莫排它,早上那碗面还在。」
下午,坝坝的人气回来一成:遛娃娃的,取腊味的,挨家阳台扫一眼,腊味比初四又少了两截,有家户开吃了。三楼那张「留碗」的条子还在,五楼「还我一天」也还贴着,各人过各人的年。日头到底没露脸,周游把壳壳抱回六楼,额上一层毛毛汗,年后头一趟搬运,肩感还在。他把橘子的事忘了,壳壳提醒:「供品,明早收,归你。」「财神还没来喃,就收?」「对完账就收。它办事,讲究效率。」
晚上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,无。现金进账,无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妈妈名下挂账六十六块六,不动。办结:扔穷,销案;开市,看讫。挂账新增:刘嬢嬢名下,搬坛子一场,初六,你出工,本机监账。」「监账?」「人情也要对。它管一顿饭,饭要吃到,坛子要归位,两头都要对。」「你这监的哪门子账,监的是我。」「监的也是账。你,是本机名下最贵的一笔。」「这话我爱听。」「不爱听也拦不住,账上这么写的。」周游想起一件大事:「财神今天到底来没来喃?」「本机没看见它。但账对齐了,人就齐了。」「哪门子叫对齐喃?」「你今天没跟本机吵一场。破五,开市,和气生财。」
窗外雾散尽了,巷子的灯比前几晚多亮一圈,开市的人家都把门口的灯拉亮了,一格一格红。充电位前两个橘子,壳壳把灯压低半档,给供品留了个影儿似的亮法。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初六版头一条已排:开灶。刘嬢嬢名下,坛子归位一场,你出工,本机监账。头碗稀饭,本机负责记味道,页码已留。」
周游打个哈欠,把被子拉到下巴: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