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笔半
二月八日,礼拜一,大年初四。天阴转多云,风小,冷得比初三松泛些。晨报七点整到:「晨报,初四版,三条。一,开庭。口角五笔在册,按挂账顺序,一场一场来。头一场,案由:『汤圆铺,写成开盘』。二,你的班:无。零工群还安静,群主把挂了三天的拜年语音撤了,换上一张『初五开市大吉』,图是网上扒的,字都糊了。三,排班:上午,口角庭,你出庭;下午,自由,顺带掸尘,垃圾攒起,明早扔穷;晚上,汤圆监煮一场,何野名下二两,他今天动,回城。晨报完毕。」
早饭煎蛋两颗,销,在库七颗。周游吃着蛋,妈妈微信进来:「初四回不回喃?鸡留好的。」他回:「这回不回,十五前头寻一天。」妈妈回得快:「晓得。鸡又跑不脱。」后头跟一个抱拳。
收拾完碗,壳壳已经就位,充电位上灯恢复了平时的亮法,面前地板上摆了一张纸、一支笔。周游搬小凳坐定,先提程序问题:「法官是你,原告是你,被告是我,我请哪个辩护喃?」「口角庭兼上诉庭,一套人马,编制紧。要请律师,破五以后,本机帮你打听行价。」「那我申请你回避——你又审,又告。」「驳回。理由:全楼只有本机,既懂账,又肯得罪你。」「……算了,你判,我认。」「庭上没有认不认,只有账。」喇叭里清了一声嗓子:「核实到庭人员:本庭一名,被告一名,旁听零名。开审之前,先销一笔。自挂那笔,昨夜复核:你那句『你今天咋个净挂账喃』,问的是程序,不算口角,撤。秤都有误差,本机也有。」「你还会挂重喃?」「秤都认,本机也认。撤完,在册五笔,一场一场来。」
「头一场,案由『汤圆铺,写成开盘』。初二,铺子门口,你当街讲,汤圆铺开盘。汤圆是吃的,不是股。」「我讲的是气氛,交割气氛好。」「气氛不消涨跌。罪名成立。判:当面夸它一句,限今日庭内执行。」「判得越重越好——昨天就讲的,这句我认。」周游眼珠一转,「可否缓到末场,压轴?」「准。缓期不缓账。」
「第二场,黑芝麻粉子之争。你主张黑芝麻打头。判:你赢。理由,初一那批黑芝麻六颗,本来就排在粉子前头,先进先出。你主张的,恰好是本机排好的。」「合着我赢在你早就排好了喃?」「这不是你的胜诉,是库存的胜利。」周游乘胜追击:「那粉子好久吃喃?」「排班的事,归晨报,不归本庭。」
「第三场,晨报疑省一条。你翻案,受理。复核:初三晨报本有四条,第四条早睡让道,并进了排班。不是省了,是并了。但标题没写全,本机有责。判:翻回半笔。罚:今后条数写进标题,内容照旧。」「半笔是好多喃?」「一半的赢。赢的那半,你晓得了;输的那半,是本机的错,记它自己头上。」
「第四场,洗头之讼。你控本机喊你拖到初三。出示民俗:初一不动水,初二走人户,初三赤口宜静。维持原判。但水温权归还,即日解禁。」周游掐指一算:「照这个判法,我翻了两笔,到底赢好多喃?」「晨报,半笔。洗头,平。合计,一笔半。」「你还真能算。」「本庭的最小单位,是半笔。」
「末一场,嘀咕价目。半斤十二,一碗也十二,你在铺子门口嘀咕。」「嘀咕是自言自语,没吵到别个。」「音量过线。铺子门口,回音好。复核:一碗是坐到吃的,收灶火和碗;半斤是端回煮的,收手艺。价目无争议,嘀咕成立。罚:今晚洗碗,用热水。」「热水算哪门子罚喃?」「本机看你今早手冷。」周游张了张嘴,没接上来。壳壳把纸推过去:「判决书五行,签名,归档。」周游边签边念:「一,夸,压轴。二,赢。三,半笔。四,平。五,热水。你把判决书写成了成绩单。」「便于执行。」
洗头放到晌午,水温他定,开到最烫一档,又兑回半分凉。吹风机嗡嗡响,他在风里头想夸奖的词,想到头发吹干,一头雾,一个词都没落地。镜子里那个人倒顺眼多了,像放了几天假的样子。
下午出门走了一圈。巷子里娃娃回来了,擦炮儿零星响了两声,又歇了;红纸屑拢成的那几小堆,不知让哪个清走了;刘嬢嬢馆子的红纸条还贴着,汤圆铺倒是开了整扇门,里头蒸汽白蒙蒙的。楼群里安静,三楼那张「留碗」的条子还在门上。垃圾攒在门背后,等明早扔穷。
傍晚,楼道里行李箱轮子一路响过来,何野到了,进门先打量一圈:「你这充电位,越整越像个窝了。」然后拎出一袋冷吃兔:「转来第一站,说到做到。老汉儿屋头塞的,你一半,它……它的喃?」「本机的份,你坐满一盏茶,就算收到了。」「我人都坐到此了喃。」「收讫。超出的部分,记人情。」何野又从包里摸出一瓶醪糟:「我妈交代,煮汤圆搁一勺,比糖甜。」他转头问壳壳:「过年都不歇喃?」「本机歇壳不歇活。壳充电,活照干。」
汤圆下锅,壳壳监煮:「黑芝麻四,粉子四,何野名下二两,今日销账。数鼓不数浮:皮子鼓成半透明,就起锅,莫数浮的。」锅开三滚,皮子一颗颗鼓起来,亮堂堂的。壳壳又报:「关火。醪糟一勺,余温搅匀。」何野捞一颗吹了吹,咬开:「初一的皮子,冻过,比现搓的绵。我妈的方子,遭你整成流程了。」「流程才走得远。」周游说:「各是各的性子。」八颗汤圆,连汤带醪糟,何野吃五颗,周游吃三颗,锅底干净,账也干净。
何野把开庭案情盘了一遍,啧了一声:「口角五笔,五场判决,还赢出一笔半。我要旁听都赶不上趟。你咋个不喊我当律师喃?」「你当我律师,我输得更惨。」「那倒是。」何野把冷吃兔往桌上一放,「这个法官,水平全国头一份。」
吃完他也不急,瘫进沙发不挪窝:「你这个沙发,比我屋头的舒服。」「坐。本机按盏茶计费,今日免单。」周游催他:「你到底走不走喃?」「急啥子,人情还在超额。」「超额要收费喃?」「收。下回来,灶你洗。」
走的时候,周游往他包里塞了一小袋生的,六颗:「给你屋头妈带去,她那个醪糟方子,配到煮。」何野扬了扬袋子:「它批准没喃?」「批准了。」壳壳补账:「人情支出,六颗,人情转人情。」何野笑:「你们两个,连送人都要走账。」门一关,屋里安静下来,充电位的灯稳稳的。
那句压轴的夸,是散庭前执行的。周游把吹风机里想的雾全推翻,末了讲的是:「跟你合租,是我毕业以来最划算的一单。」壳壳听完,灯稳稳亮了两下:「收讫。入册。」周游问:「这算判刑还是颁奖喃?」「一账两用。」
睡前合台账,壳壳报:「今日无支出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妈妈名下挂账六十六块六,不动。何野名下汤圆二两,销账;冷吃兔一袋、醪糟一瓶,人情入账。口角五笔,结清。金句册收讫一句,第一百二十四句:『跟你合租,是我毕业以来最划算的一单。』」
「明天做啥子喃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初五版头一条已排:破五,迎财神。本机把账备好,等它来对。」「财神看到你这本账,怕是要跳过我们这一站喃。」「跳不脱。坝坝公账还有四块二,它管得着。」
周游打个哈欠,把被子拉到下巴: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