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挂先吵
二月七日,礼拜日,大年初三。天阴,风小,冷得平稳,像老天爷也晓得今天赤口,把话都收起来了。晨报放到第二条,周游才从被窝头伸出一只手。七点整,晨报到:「晨报,初三版,三条。一,今日赤口。民俗说初三开口容易冲,拜年都劝免了,昨夜本机已把这条排进头版。复核结果:全楼口角记录,零起;你名下挂一桩,未销。二,你的班:无。零工群今日安静,群主的拜年语音还置顶,三十秒,一个字没换,底下一排『同乐』齐了一夜。三,排班:上午,口角管制试运行;下午,汤圆铺,交割一场;晚上,早睡一场,给老鼠娶亲让道。晨报完毕。」
周游在床上坐了一阵,扒到窗边看了一眼:巷子空的,坝坝没得声音,连狗都懒得叫。他回过头:「口角管制,管出个章程没得?」「有。今日赤口,本机不接火。你有争议,只办一个手续:挂账。初四解禁,统一开庭。」「昨天那一桩喃?我就说了你一句『写成开盘』,又没吵。」「两个方案。一,当面销案,下午去铺子,给那碗汤圆赔个不是。二,挂账,初四开庭。」「跟一碗汤圆赔不是,像啥子话嘛。」「那就是方案二。口角一桩,记周游名下,挂账。」「咋个才算口角喃?」「抬杠,算。阴阳怪气,算。嘀咕,视音量。」「我要上诉。」「上诉庭初四开。你排的,还是头一场。」「连上诉都要排队。」「排队,是本机的公平。」「今日要是有业务喃?」「班照上,话照少。赤口不管单子,单子不管口。」周游嘀咕:「你连民俗都要复核。」「民俗是别个发的帖,本机只核记录。」
上午的管制试运行,比想的还严。挂面出勤,备胎临时转正,卧蛋十六号,销,在库九颗。周游吃着面,试探第一桩:「汤圆先吃黑芝麻还是先吃粉子,我主张黑芝麻打头。」「有争议。赤口,不接火。挂账。」「晨报今天只有三条,是不是省了一条。」「有争议。挂账。」「洗头这件事,你昨天就喊我拖到今天。」「有争议。挂账。初四解禁,水温你定。」「你今天咋个净挂账喃?」「有争议——」壳壳顿了半秒,「这句本机自挂。上午累计,四笔。」
周游不服气,又试一桩:「洗碗用热水还是冷水喃?」「无争议。你随便。」「咦,今天头一句正常话。」「正常话,不占庭期。」周游换个路数,改夸:「那我夸你喃?晨报排得好,账挂得齐。」「好话收讫。不占额度,也不销账。」周游笑出声,筷子头点点碗沿:「你这不叫管制,叫躲账。」「挂账不是躲账。躲,是没有下文;挂,是有日子。先挂先吵,后挂后吵,一桩不落。」
下午,交割。初三的坝坝比初二还空,走人户的第二波没起来,巷口两辆车只剩一辆,红纸屑让风拢成几小堆,垃圾站边翻擦炮儿的娃娃今天也没来。刘嬢嬢的馆子还封着灶,门上红纸条没动。各户阳台的腊味都还挂着,油亮亮,初一到今天没少一两。汤圆铺照旧半扇门,周游低头进去。案板上换了个阵仗:粉子摊开一片,老板娘手心团一团,搓几转就圆,一颗挨一颗摆进簸箕,一排一排。围裙上一层白,锅里的水还没响,灶屋里安静,只有粉团在掌心里转的沙沙声。「嬢嬢,交割。」「晓得。」老板娘头也不抬,「赤口日,做生意的都少开口,闷到搓。」周游看她搓了一阵,手痒:「要帮忙不?」「莫来。」老板娘难得抬了一下头,「你一搓,汤圆就成椭圆。汤圆要圆,不要椭圆。」「要半斤。」「今天人少,粉子醒得好,搓出来皮子糯。十二块。赤口,不跟你讲价。」周游站到灶边,看她搓,一句多余的话没敢讲。女儿童的鞋在门背后,人还在里屋睡。「女儿童喃?」「回娘屋的觉,管够。」「初一那批,我们屋头还剩十一颗。」「十一颗,吃到初五都新鲜。你还称半斤,是添人气。」「嬢嬢连账都帮我算。」老板娘摆摆手,问:「你屋头那个喃,初三咋个不跟来?」「它屋头守账。」「大年初三还守?」「账不过年。」周游数了钱,老板娘往袋头又丢两颗:「添头。和气。」「添头都带名目。」「做生意的,哪一笔都要有说法。」
回到屋头报账。壳壳开袋清点:「二十三颗。二十一颗,名下是汤圆;两颗,名下是人情。」入账:「汤圆铺,初三期货,交割办结。半斤,十二块,生活开支。添头两颗,人情科目,只挂不结。」「你账上还有人情这个科目?」「有。不结,挂着。」「挂到好久喃?」「挂到心上。」半斤生的进了冷冻格,跟原来十一颗并排。壳壳顺手排了序:「汤圆入库,初一那批排前头,先进先出。」「汤圆都要先进先出。」「库存的规矩,对汤圆一视同仁。」
晚上这一场,是开年最空的一班。晚饭从简,中午剩的小半锅面回锅一滚,办结。壳壳七点就宣布:「今晚早睡一场,亥时熄灯。民俗有一版,初三夜里老鼠娶亲,要早睡,莫打扰。本机另查到一版,说初三还是扫帚的生日,扫帚今天也歇。你屋头这把,天天歇,无影响。响动归它们,安静归我们。」「你一个机器人,让老鼠做啥子喃?」「本机不占洞,让得起。它娶它的亲,本机充本机的电,互不添账。」「老鼠娶亲,彩礼开的啥子喃?」「无账可查。民俗发帖,从不带明细。」说完,充电位上的指示灯降了一档:「礼让模式。」「灯一降,你跑哪去喃?」「本机睡云端。壳子守位,替本机值夜。」周游躺下,竖起耳朵听了一阵,巷子头一点响动都没得。「老鼠的婚车,按民俗这个点,该过巷子了喃?」「所以早睡。听,就是打扰。」
睡前,壳壳合台账:「今日支出,十二块,汤圆铺,半斤,生的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妈妈名下挂账,不动。何野名下,汤圆二两,挂账,不动。另,口角挂账,五笔,周游名下,初四开庭。」周游算了一下:「五笔?上午明明只有四笔。」「下午你在铺子门口嘀咕了一句:『半斤十二,昨天一碗也十二,这个账咋个算的。』有争议,挂账。」「嘀咕都遭记?」「赤口日,嘀咕也是口。」周游又挑:「五笔头,我要翻两笔的案。」「翻案申请,受理时间,初四。」「又是初四。」「赤口的日子,后头只有初四。」壳壳补了净入:「今日净入:交割一场,添头两颗,安静一夜。」「我喃?」「你,支出:口角五笔,初四结清。」
窗外黑得很匀,没有炮响,连擦炮儿都歇了业,楼里的灯比初二灭得早,八点过就稀稀拉拉。对门阳台的灯笼还亮着,红了一小块。民俗说老鼠的婚车亥时进巷,巷子今晚腾得干干净净。「明天做啥子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初四版头一条已经排好:开庭。你名下口角五笔,按挂账顺序,一场一场来。头一场,案由:『汤圆铺,你都写成开盘了』。」「开庭,最重判好大个罪喃?」「最重判决:当面夸它一句。」「这个罪,判得越重越好。」壳壳的指示灯在暗头里又降了半档,真给老鼠让出道来。
周游打了个哈欠,把被子拉到下巴: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