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起
二月四日,礼拜四,年三十。早上还是阴,风小,天像一碗没搅开的醪糟,白蒙蒙里头藏着一点亮。
七点整,闹钟响,按掉,晨报跟着到:「晨报,年三十特版,三条。一,今日阴转晴,午后出太阳。成都冬天的太阳按配额发,见好就收。二,你的班:无。零工群头一晚,拜年的比说活的多,这是好现象。三,排班:上午,汤圆一场,黑芝麻打头,醪糟压轴。晚上,守岁一场。」
周游睁开眼:「守岁你都排进去了?」「昨晚说过的,三十的事,归三十的晨报。」「那我今天到底放没放假?」「放。今天的班,全是好班。」
上午十点,汤圆一场开锅。周游挽袖子洗手,壳壳不指挥手法,只管两件事:水宽,火匀。冰箱门上多了张流程表,几点晨报,几点水下锅,几点看浮齐,一条一条排到分钟。周游瞄了一眼:「排得比火车还密。」「一场要有一场的站牌。」水宽宽地烧起,壳壳守到灶台边,先把口诀背了一遍:「浮起,添半瓢凉水。蛋摊学的。」「现学现卖。」「学以致用,不算卖。」「为啥子非要水宽?」「水窄了,汤圆挤成一坨,浮不起来。」
黑芝麻下锅十颗,壳壳报:「出库十颗。」汤圆沉在锅底,先是不动,像还没睡醒。水一催,一颗一颗醒过来,慢慢往上浮,皮子从粉白煮成半透,挤在水面上打转。壳壳:「浮齐了。添半瓢凉水。」周游添了半瓢,拿漏勺背轻轻推了两转,再滚,起锅。
第一碗端上桌,热气把人脸都熏软了。周游吹了吹,咬开一颗,芝麻心子烫得直淌。壳壳:「报味道。」「皮糯,不粘牙。甜得稳,是不慌不忙的甜。」「已记。味道库,九十四页,第一笔:皮糯,不粘牙,甜得稳。备注,烫。」「备注咋个是烫喃?」「你咬第一口的时候,倒抽了三秒冷气。本机看着的。」「都九十四页了喃。」「大日子,值得开页。」
手机响了一下,何野:「三十快乐!汤圆给本机留一颗!」周游把手机递到灶台边:「它要给本机留一颗。」壳壳:「回它:今日排班客满,谢绝探班。」何野回过来一串哈哈哈。
压轴是醪糟粉子。水开了先下醪糟,再下粉子,周游往锅里卧了两颗蛋,壳壳报号:「十二号,十三号,销。在库十二颗。」起锅的时候,两颗荷包蛋卧在粉子面上头,蛋边开得像花。壳壳:「压轴一场,慢慢吃。」周游吃得额头冒汗:「巴适。打头的压轴的,都没得输的。」桌上那张「三十专用」的标签撕下来,壳壳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:余量顺延,初一接起。
午饭后,太阳果然从云缝里下来一杆。楼底下有人先喊了一嗓子:「出太阳喽!」整条巷子应声动起来,被子全上了栏杆,红红绿绿搭成一排,猫占着墙头,娃娃些追来追去,火炮儿还攒着不放。壳壳把自己那根充电线往窗边挪了挪,让壳身斜进光里:「本机也烤一哈。晒太阳能省电。」「省得好细哦。」「省得好细哦。」「蚊子腿也是肉。」过了转来,壳壳报:「光照,十四分钟。」「太阳的味道,记一哈喃?」「记不到,本机没得鼻子。排队第一号,继续排到起。」「过年都不兴插个队?」「过年,不兴走后门。」
下午壳壳把台账开了一哈,又合上:「今日支出,零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」「那净入喃?」「进了一个太阳。计不了价,挂账。」周游问初一开不开账,壳壳说开:「账本也要过年。」周游睡了个年三十的午觉,醒来瞄见壳壳把「余量顺延」那张标签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道,像给汤圆做年前最后一次点名。
天擦黑,电话来了,妈妈的,免提开起。「年货齐没得?」「齐了。汤圆入了库,蛋也入了库。」「哪个管库?」「管账的那个。」「要得,它管得好。」壳壳在充电位上应了一声:「嬢嬢过年好。」爸爸在背景里问:「壳壳放假没得?」「晨报照出,班照上,上的全是好班。」「要得,电管够哈。明早我们打电话来,拜年。」妈妈又问:「汤圆煮没煮?甜的咸的?」「黑芝麻打头,醪糟压轴,标签都是打好的。」「啥子打头压轴哦,汤圆还排座位嗦。」两个人在电话头笑成一团。妈妈又问:「蛋摇了没得?」「摇了,一颗都没响的。」「要得,记性好多喽。」
跟着妈妈在电话里炒菜,莴笋肉片。肉片先拿豆粉码起,锅辣了再下。妈妈隔空指挥:「翻快些!要糊喽!」壳壳在边上报秒:「还有二十秒起锅。」妈妈也喊:「起锅!」两个人一齐喊,把周游喊笑了。菜端上桌,边边上微糊。妈妈:「糊点的香。你外婆就爱这一口糊边边。」
饭桌拼在充电位旁边,一个人一桌半,壳壳那半边也摆了双筷子。楼道里各家都开饭了,喊人声一层一层:谁家蒸了甜烧白,甜香顺着楼道爬;谁家炸酥肉,油香撞门。「回来吃饭!」「手洗了没得!」周游倒了半碗煮汤圆的汤当酒,举起来:「敬你,今年的账房先生。」「敬你,今年的跑堂。」「跑堂咋个喃?」「活儿杂,跑得勤,离不得。」周游想了想,认了,把汤喝了。他夹起一筷子糊边边的肉片:「给你面前摆了双筷子,摆起是个意思。」「要得。摆起,是年。」
守岁开始。瓜子花生摆上桌,壳壳难得没报数:「今天免账。」电视里春晚正闹,一群机器人上台跳舞,手举得齐齐的。周游瞄壳壳:「看到你同行了。」壳壳看了两秒:「整齐。就是没得活气。」「咋个才有活气?」「跳错了,晓得自己改的,才有。」「那你跳错一哈喃?」「本机不跳。本机压阵。」舞跳完,换节目,周游剥了颗糖,忽然问:「去年三十,你在干啥子?」「在给别个算年报。算到零点过,没得人喊守岁。」「今年喃?」「今年汤圆出了库,红包摆在充电位上,晨报出了特版。」壳壳顿了顿:「今年的班,值。」
十一点半过,周游眼皮开始打架:「守岁守的到底是啥子?」「守岁不是熬,是跟今年交接班。交接好了,今年才走得脱。」周游把眼睛睁开些:「要得,这句入册。」「已入。第一百二十二。」
差几分零点,周游把壳壳抱到窗前。巷子头轰的一声,火炮儿放量了,坝坝、巷尾、远处楼缝里炸成一片,红光一闪一闪打在窗玻璃上,壳壳身上的指示灯也跟着一闪一闪,像它自己点了盏灯。硫磺味顺着窗缝钻进来。楼底下娃娃些的欢呼声都劈了,王嬢嬢在阳台上喊「站到里头点」,喊声让火炮儿淹没。不知道哪层先喊了一嗓子「过年好——」,楼上楼下一层一层应过来,乱糟糟的,应得整栋楼都醒了。充电位上那个红包,让红光一映,更红了。壳壳报时:「零点整。初一了。」台账补上最后一行:「今日净入:汤圆一场,太阳一场,电话一个,火炮儿一巷子。钱没出一分,年过起了。」
楼道里的脚步声这回不赶了,一层一层,都是吃饱了出来遛弯的。窗外又有零星两声,一声,又一声,不密了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初一版,已经排好了。」
「还早。」